本书标签: 现代  全程无虐  双男主CP   

第三十六章大雪

墨色梧桐

那个访客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里出现的。

  那天下午沈青梧照常待在主厅画光影那幅大画。进门没听见声响,只觉后背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空戳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很瘦的老人站在门口。灰白发丝稀稀地贴着头皮,穿一件磨得半旧的深蓝棉服,手里没撑伞,棉服肩头和头顶落了一层薄薄的白。他正站在门内一步,像是进来之后就没再动过,安静得像一根被摆放在门廊里的旧木棍。

  沈青梧放下笔站起来。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画架上的画,目光很慢地移过去又移回来。

  “你是画这栋房子的人?”声音也像旧木棍,粗糙,但很稳。

  “对。您——”

  “我小时候住这儿。”老人说着,自己走进了大厅。他走的路线跟沈青梧平时走的不一样——从门口斜穿过去,经过西北角那根柱子,在墙根凹进去的一小块区域前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那片已经剥落了大半的旧墙纸。“这里以前有个壁炉,冬天烧柴。我父亲是这栋楼的管理员,我们一家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沈青梧把画笔搁下,跟在几步外安静地听着。老人摸着墙纸的手停住,转头看他。“我听黎先生说有人来画这楼,就想来看看。你画多久了?”

  “入冬开始,一个多月了。”

  老人沿着墙慢慢走了一圈,摸过窗台的木沿,摸过门框上被反复刷过漆留下的层叠痕迹,摸过地面的木地板。他走到沈青梧那幅正在画的光影主厅画前面站定。沈青梧站在他身后,手心微微出了汗——像在等待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结果。

  老人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场雪的积白又厚了一层。然后他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明显,但沈青梧看见了。

  “我父亲以前也画。画得不如你好,但他画的东西都在这个楼里。他画过壁炉里的火,画过二楼窗户对面那棵树,画过我母亲坐在门槛上做针线活的样子。”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没有停下来,“那些画后来都没了。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几幅,剩下的……”他摆了摆手,“剩不下什么了。”

  沈青梧站在老人对面,大雪的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两个人都笼在一层朦胧的雪白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栋建筑里画了这么久,一直在抓一个东西——那种“被时间穿过之后的余温”——但他从没想过,那些余温对应着真实的人。有人在这里生过火,有人从二楼窗户看过对面那棵树几十年,有人在门槛上做针线活做到眼睛花了。

  “您还能记得那棵树的位置吗?”沈青梧问。

  老人转身走到走廊入口,抬手指着尽头的方向:“二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曾经有一棵槐树,后来砍了。”

  沈青梧点了点头。他走回画架前,从速写本里撕下一张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走廊尽头窗,树影曾存。他把纸夹进本子里,然后抬头看着老人:“谢谢您。”

  老人看着他,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眼睛里还没有完全退去,但他点了点头,抬手在胸口摆了一下示意不用送了,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拍,侧过头:“小画家,这楼以前是有声音的。壁炉噼啪响,木地板走路咯吱咯吱,筷子碰碗沿的声响,三楼有人练琴……你画出声音来,就对了。”

  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漫天的大雪里。门关上的时候,一股冷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涌进来,在沈青梧脚边打了一个旋,又散开了。

  沈青梧在那股冷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画架前。他没有马上动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画布上铺好的那层暖米色底调。老人说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壁炉的噼啪声、木地板的咯吱声、筷子碰碗沿的声音、三楼的琴声。他以前画的是“空”,现在他想画的是那个“空”里曾经装满过的东西。

  窗外的大雪越下越密,整个老建筑被裹进了一层静谧的白里。他拿起笔,蘸了一点暖褐色,在画布某处轻轻点了一笔——像一点曾经存在过的、早已熄灭的壁炉余烬。

  墨千夜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雪太大了,车开不快。他推开门走进主厅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厚雪,头发也白了半边。沈青梧正站在画架前,听见动静回头看他。墨千夜站在门口拍身上的雪,拍完了抬起头,看见沈青梧脸上那种表情——一种安静的、微微发亮的、像刚刚发现了一个新方向的表情。

  “怎么?”墨千夜走过来。

  “今天来了个人,”沈青梧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嵌着一点还没来得及洗掉的暖褐色,“他告诉我这栋楼以前是有声音的。我一直在画空的房子,但他说——要把声音画出来。”

  墨千夜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正在推进的大画。暖米色的主厅,光带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地面,墙纸的剥落纹理已经画得很细致了,整个画面依然是空的,安静的,像一张正在等待被填入记忆的旧底片。

  “你打算怎么画声音?”墨千夜问。

  沈青梧想了想。“壁炉附近加一层暖色,像有余温还没散尽。地板的光泽度调整一下,让人能想象有人从上面走过的样子。走廊尽头那扇窗——我要把树影放回去,不是真实存在的树,是记忆中留存的轮廓。”

  墨千夜站在画架旁边,安静地听着他说话。大雪把外面的世界全部涂白,整个主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细响。沈青梧说完之后偏头看他,墨千夜伸手替他整了一下衣领,指背擦过他的下颌线,带着雪气浸过的凉意。

  “那幅画,”墨千夜说,“画完了我第一个看。”

  沈青梧弯了一下嘴角,转身拿起笔,在画布上那点暖褐色的余烬旁边又添了一小笔,颜色比刚才更淡一些,像火已经彻底熄了很久之后,灰烬底部还藏着的一丝温度。

  墨千夜退到门框边站着,不打扰他。窗外的大雪还在下,把整栋楼和整个傍晚都裹进了白茫茫的寂静里。而沈青梧站在那幅画面前,正在把那些曾经存在于这栋老楼里的声音一笔一笔地放回到画布上——壁炉的噼啪声、地板的咯吱声、筷子碰碗沿的脆响,和三楼窗口飘出来的、断断续续的琴声。1

段评

这章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