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收藏

评论文章发出后的第三天，沈青梧收到了黎先生的电话。

　　"沈先生，前两天那篇评论你看到了吧？"黎先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温和的、克制的喜悦，"我这边接到两个问询，一个是从北京来的私人藏家，想问你那幅香港夜景的收藏意向。另一个是江城本地的美术馆，他们看到文章之后联系了基金会，想在你那组建筑画完成之后，在本地做一次小型个展。"

　　沈青梧站在老建筑二楼的窗台前，左手握着手机，右手还攥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笔。窗外深秋的阳光正从旧纸残片的边缘透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块温热的、形状不规则的光斑。

　　"个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嘴里尝一个陌生的味道。

　　"对。规模不大，可能就二十来幅作品。他们那边说，时间上不着急，等你的建筑系列完成了再谈。你意向如何？"

　　沈青梧靠在窗台边上，把笔放下了。他看着窗外那些被秋光染成金褐色的树梢，想了几秒。"黎先生，那幅香港夜景——我想留着。"

　　黎先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留着？"

　　"那幅画是画给一个人的。不卖。"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黎先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好的，我替你回绝。个展的事情你考虑一下，不急着答复。"

　　挂了电话之后沈青梧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拿起笔，但没有马上落笔。他看着面前那幅正在进行的朝北旧窗的画——底色铺完了，窗户的轮廓已经立起来了，旧纸残片的肌理正在慢慢叠加。他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窗外是深秋午后淡金色的光和静止的树影，空气里浮动着旧木头和干墙灰的味道。

　　他忽然想，这栋建筑画完之后，要画的东西还有很多。香港的夜景、这栋老建筑的窗户、那棵梧桐树、墨千夜坐在窗边睡着的侧影。他以前总觉得画是画给别人看的，现在慢慢觉得，有一些画是为特定的人画的，摆在那里，不需要卖、不需要被展览、不需要被任何评论人看见——只要那个人看到过，就完成了。

　　他低头在画布上落了一笔，继续画了。

　　傍晚墨千夜来接他的时候，沈青梧正在一楼大厅收拾工具。六幅小稿的色稿已经全部铺完了，其中两幅正在往大画布上转。他把帆布包拉好拉链，走出老建筑的时候，墨千夜正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从附近咖啡店买的拿铁。

　　"今天早。"沈青梧接过拿铁喝了一口，温热的。

　　"会提前结束了。"墨千夜替他拉开副驾门。

　　车子发动之后，沈青梧靠在椅背上，捧着那杯拿铁慢慢喝。"墨千夜。"

　　"嗯。"

　　"今天黎先生打电话来了。说有个北京的藏家想买那幅香港夜景。"

　　墨千夜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你怎么说？"

　　"我说不卖。"

　　墨千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扣了一下，没有接话。

　　沈青梧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那幅画是画给你的。别人不能买。"

　　车里的暖气轻轻吹着，咖啡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墨千夜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沈青梧没有转过来，但侧脸的线条被路灯照得柔和而清晰。

　　"那幅画挂在我画室墙上，"沈青梧继续说，"你以后天天都能看见。别人看不了。"

　　绿灯亮了。墨千夜松开刹车，车子向前滑过去。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沈青梧也没有期待他说什么。车里的安静是两人之间越来越熟悉的、像一张被坐旧了的沙发一样舒适的那种安静。沈青梧把最后一口拿铁喝完，把空杯放进了车门侧边的储物格里。

　　"对了，还有一件事。"沈青梧把黎先生说的个展也转述了一遍。"我还没答应，想等你一起商量。"

　　墨千夜在下一个路口放慢了车速，但没有转弯，直行通过了。"你想去吗？"

　　"有点想。"沈青梧想了想，"但觉得以我现在的量可能不够。加上新画的这批窗户，加上以前的一些旧作，也许能凑个二十幅。"

　　"那时间够吗？"

　　"建筑系列冬天画完，春天开个展的话，中间还有两三个月补新画。"

　　墨千夜点了点头，车速恢复到了正常。"那就接。布展的事情我帮你盯，美术馆那边的对接让小鹿来。你专心画就行。"

　　沈青梧侧头看着他。车窗外的路灯光流进车内，在墨千夜的脸上交替着明暗的纹路。他的表情跟平时商量工作安排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平稳的、冷静的、习惯性把一切都安排妥帖的——但沈青梧注意到他握住方向盘的那只手，拇指正沿着方向盘皮套的缝线慢慢来回蹭着，像是心里在盘算着什么对他很重要的事。

　　"墨千夜。"

　　"嗯。"

　　"个展的时候，周兰君那面墙的画——我能借展吗？"

　　墨千夜的手指停住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些画是挂在你的画廊里的。你想怎么用，不用问我。"

　　沈青梧看着他，在路灯明灭交替的光线里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弯了一瞬就收住了，但眼尾那道细纹没有马上退去。

　　车停在了小区楼下。沈青梧推开车门的时候，深秋的夜风涌进来，带着路边落叶和泥土的凉意。他站在车门边等墨千夜锁好车，两人并肩走进单元门的时候，沈青梧伸手碰了碰墨千夜垂着的手背。

　　"个展挂了周兰君的画，"他轻声说，"你妈妈也算是跟我一起展过了。"

　　墨千夜在等电梯的时候偏过头看他。电梯间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两个人的脸都干干净净的。墨千夜的目光在沈青梧脸上停了很久，久到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打开，他伸出手虚虚挡了一下门框，让沈青梧先进。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墨千夜在狭小的空间里说了一声"好"，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被四面金属壁包裹的、密闭而温暖的小空间里，那句话显得格外清晰而重。

　　沈青梧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电梯镜面里映出两人并排站着的影子。他慢慢伸出手，在垂着的身侧握住了墨千夜的手。

　　电梯平稳地上升着，楼层的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深秋的夜色在电梯窗外浓缩成一片暗蓝色的光，里面盛着整座城市正在亮起的万家灯火。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