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委托

沈青梧那幅香港夜景画了整整一周。

　　每一天他都站在落地窗前，从晨光熹微画到暮色四合，中间墨千夜来的时候他就停下来喝杯水，聊几句闲话，然后继续。那幅画的细节越填越满，山下的灯火从最初的几十枚小点变成了几百枚，每一枚都像是被单独点上去的，带着各自不同的明度和色温。

　　第八天上午，沈青梧在画面右下角签了名，退后两步看了很久。窗外江城深秋的天光正从落地窗涌进来，与画面上那片香港的夜色形成了某种跨越空间的对话。他放下笔，站在画室里空荡荡地发了会儿呆，像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突然停下来，膝盖和脚踝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疲惫。

　　手机在桌上震了。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青梧先生吗？"对方的声音温和而礼貌，"我是黎先生——在香港展览上见过面，您给过我一张名片。那天时间紧，没有详细聊。方便的话，想约您见个面。"

　　沈青梧想起来了。那个在梧桐树前站了很久的白发男人，指着画上的两个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画。他把名片翻出来看过一眼就收进了口袋，后来忙着展览和搬家，几乎忘了这回事。

　　"好的。"他说。

　　见面约在第二天下午，地点是江城一间开在江边的茶馆。沈青梧到的时候，黎先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壶正冒着热气的普洱。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看起来比香港那次更居家一些，但对沈青梧点头微笑的时候，眼神里那种安静的专注没有变。

　　"沈先生，谢谢你来。"黎先生替他倒了茶，杯沿推到桌面中央，"我看了你香港展览的那三幅画，后来又在网上找了你以前的作品。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个委托。"

　　沈青梧端起茶杯。"什么委托？"

　　黎先生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他把照片推过来——拍的是一栋老建筑，灰白色的外墙，拱形窗户，门廊上方有精致的铁艺花饰。看起来像一座旧时代的洋楼，被时光磨去了锐利的棱角，但骨架依然沉静结实。

　　"这是江城一座民国时期的老建筑，以前是家私人美术馆。八十年代关闭之后一直空着，几年前被一个私人基金会买下来修复了，打算明年重新对外开放。"黎先生的手指点着照片上那扇拱门，"他们想在开馆之前，委托一位画家画一组关于这栋建筑的作品。不需要太写实，要的是——感觉。"

　　他看着沈青梧，目光里有一种检验似的等待。"我看过你在香港展出的那幅梧桐树。你画空间的方式，不是复制空间本身，而是画空间里住着的气息。这栋老建筑，我觉得适合你来画。"

　　沈青梧低头翻着那几张照片。铁艺花饰的纹路、拱窗投射在地面上的扇形光影、门廊石阶上被雨水打磨光滑的棱角。每一张照片都透露着一种被空置了很久的、静默的等待。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慢慢变响——他想去。他想站到那扇拱门前，亲眼看看那些窗户上的光。

　　"我可以去看看吗？"他抬起头。

　　"当然。明天上午，我陪你去。"黎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基金会那边听说你愿意接，很高兴。时间不急，明年开馆之前完成就行。报酬方面——"

　　沈青梧打断了他："我先看了再说。"

　　黎先生放下茶杯，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沈青梧把那几张照片带回了家，摊在画室的地板上。墨千夜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看着照片里那扇拱门发呆。墨千夜在旁边蹲下来，拿起一张照片看了看。

　　"什么？"

　　沈青梧把下午的事跟他说了。墨千夜听完，把照片放回地板上。"你想去。"

　　"想。"

　　"那就去。"

　　沈青梧偏过头看他。"你觉得我接得下来？"

　　墨千夜也偏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地板上方平齐的位置碰了一下。墨千夜伸手拿起另一张照片，指着门廊上方铁艺花饰里一个小小的弧形。"这个地方，跟我妈一幅画里画的阳台栏杆很像。你注意到没有？"

　　沈青梧低头仔细看了看——墨千夜指的那个角落，铁艺花纹卷曲成一个小而精巧的半圆，确实跟周兰君那幅阳台上的猫画里的栏杆弧度相似。

　　"你打算画什么风格的？"墨千夜问。

　　沈青梧想了想。"可能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我画风景，是把风景当背景，我想画的是人在里面待过的痕迹。那种被用了很久、然后空了很久的味道。"

　　墨千夜蹲在他旁边，没有再接话。两人对着地板上那几张照片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新画室的窗开着，深秋的夜风把照片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

　　"墨千夜。"

　　"嗯。"

　　"这个项目可能会画很久。"

　　墨千夜站起来，把手伸给他，拉他从地板上起来。沈青梧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墨千夜的手没有松开。他握着沈青梧的手，拇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暖热的。

　　"画多久都行。"墨千夜说，"反正我就在旁边那栋楼里。"

　　沈青梧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画室的玻璃窗上映成一片细碎的暖光。他轻轻回握了一下，把另一只手指了指地板上那堆照片里最上面那一张——灰白色洋楼的拱门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半圆形的阴影，像一个被慢慢张开的、等待着什么的口。

　　"明天我去看现场。"沈青梧说，"你下班了来接我。"

　　"几点？"

　　"四点吧。"

　　"好。"

　　墨千夜松开手，弯腰替他把地板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齐，摞好放进文件夹里。沈青梧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心里那根被新机会轻轻拨动的弦，被墨千夜这个收照片的、自然而然的动作慢慢按回了原位。

　　他走到画架前，把明天要用的速写本和铅笔装进了帆布包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