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江城第三天,墨千夜就带沈青梧去看房子了。
在苹果传媒园区步行十五分钟的那片老居民区里,一栋六层楼的顶楼。房子不大,六十来平,但格局开阔。客厅和卧室打通成了一整个朝南的大空间,落地窗外没有遮挡,能望见远远的一截江面和城区层层叠叠的屋顶。墙面是干净的白色,地板是浅色木纹,像是刚翻新过不久。
沈青梧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午后阳光照亮的城市天际线,手贴在玻璃上。窗外的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拢进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
"这间做画室。"他转了一圈,抬手比划了一下空间,"窗边放画架,这面墙挂画,角落摆颜料架——"
他说着说着自己停下了,回头看墨千夜。墨千夜靠在玄关的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像一只刚被放进新笼子的鸟一样四处转悠、比划、自言自语。
"你笑什么?"沈青梧问。
"没笑。"
"你嘴角翘着。"
墨千夜把嘴角压平了,但眼睛里还留着那点弧度。"你喜欢就好。"
沈青梧走回窗边,又站了一会儿。远处那段江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银灰色的波纹,像一面被风轻轻揉皱的旧绸子。他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转身看着墨千夜。
"搬进来之后,你钥匙也配一把。"
墨千夜靠在门框上,没有动。他的表情很平,但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像一道被窗外的光加热过的温水,慢慢地、稳稳地覆在沈青梧身上。他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但很肯定。
搬家用了两天。东西不多,一车就拉完了。沈青梧那间二十平的小房子退租的时候,房东来收钥匙,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说"住了好几年了"就没再说什么。沈青梧把最后一只纸箱搬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朝北的窗,灰白色的天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旧旧的、像褪了色的水彩一样的光。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关上了门。
新画室的布置用了整整一天。墨千夜下午过来的,把沈青梧那只旧榉木画架从纸箱里拆出来,搬到落地窗前的位置放正。沈青梧蹲在地上拆颜料箱,一管一管取出来往新颜料架上码。小鹿送了一批新的画布和松节油过来,摞在墙角摞得整整齐齐。
傍晚的时候东西都归位了。沈青梧站在画室中央环顾了一圈——落地窗、白墙、木地板、画架立在最好的光里,颜料架上的颜色按冷暖排列,新画布靠着墙角叠成一摞。空荡荡的空间被这些属于他的物件慢慢填满了,像一张画布从底色开始,一步一步铺上轮廓和色彩。
墨千夜坐在窗台上,两条腿垂着,手里端着一杯沈青梧给他倒的水。窗外的天正在变暗,从蓝灰转入柔和的橘粉,把墨千夜的侧脸照成了暖调。
沈青梧走到画架前面,拿起笔,在掌心掂了掂重量。他没有调色,只是握着笔站在空画布前,看着窗外正在变化的天光。一片纯白的亚麻布面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哑光,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等着被填满。
"明天再开始。"他把笔放下了,"今天累了。"
墨千夜从窗台上跳下来,把空水杯放在桌面上。"出去吃?"
"楼下那家面馆,搬家的时候路过看见的。"
"好。"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拐出小区大门,街边的路灯亮起来,把梧桐叶的影子在地面上铺成一片细碎的花纹。沈青梧走在前头半步,在路口停了一下等墨千夜跟上来,然后两个人并肩拐进了那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面馆。
第二天一早,沈青梧就站到了画架前面。落地窗外的天刚亮透,晨光薄薄地从东边涌进来,在白色地板上铺开一层淡金。他调了一个多小时的颜色——调色盘上堆了七八种蓝、紫、灰和暖橘,层层叠叠地堆叠着,像一座小型的颜料山。
他落笔了。
第一笔是天空最顶端的深蓝,从画布右上角往下铺。然后第二笔是过渡的紫灰,第三笔是地平线附近那一线将暗未暗的暖橘。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回忆香港山顶那天傍晚光线变化的顺序——从深蓝到紫灰到暖橘到暗红到墨蓝,中间没有一个断层,像一条被风缓缓拉开的彩色缎带。
底层的颜色铺完之后,他开始画山下的城市。那些密密麻麻的灯火,他用了无数细小的点笔,每一粒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画到一半的时候他直起身来退后看,发现那片灯火在他笔下变成了一片正在呼吸的光的星群,每个小点都像一枚独立的心脏,在画布上沉默地跳着。
墨千夜上午十点多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青梧正弯着腰勾画面上最远处的一排楼宇轮廓,听见开门声没有抬头。墨千夜也没出声,走到窗边那把新添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看着他画。
沈青梧画了快两个小时才停下来。他把笔插进松节油瓶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转过身。墨千夜坐在窗边的光里,手肘搭在椅背上,姿态跟他初次在画廊二楼出现时一模一样,但整个人看起来比那时候松快了很多。
"画多少了?"墨千夜问。
"底稿铺完了,明天开始细调。"沈青梧走到他旁边的窗台上坐下,跟他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外初秋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两道平行的暗影。
"你昨天搬进来之前,我把新钥匙配好了。"沈青梧的声音低低的,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放在玄关抽屉里。你下次来自己开门就行。"
墨千夜偏过头看着他。沈青梧没有转过来,目光落在窗外远远的江面上,但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软。
"好。"墨千夜说。
沈青梧站起来,走回画架前。他拿起笔,蘸了一小点暖橘色,在画面底部那片尚未完成的城市的边缘,落下了一枚极小的光点。
窗外的风从落地窗半开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画布边角轻轻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新画室里安静极了,画笔触碰亚麻布的沙沙声规律而持续,像一首正在被缓缓写下的、没有结尾的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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