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首映

江知夏的画是周一送过去的。

　　沈青梧亲自开车送去的苹果传媒大楼。他本来想叫跑腿，但小鹿说墨总交代过，这幅画最好亲自送一趟，当面给江知夏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直接说。沈青梧开车的时候在想，墨千夜这话到底是真为了画，还是想让他多来公司转转——但他没往深了想，省得自己耳朵又红。

　　前台认得他，直接放行。江知夏在二楼一间小会客室里等着，看见他捧着画框进来就站了起来，双手接过去的时候表情都变了。

　　画框是她自己挑的，沈青梧发了几张款式照片让她选，她选了一只哑光的胡桃木窄框，简约克制。画上那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子侧身坐在窗前，握笔的手微微抬起，像正在落笔的瞬间被定住了。窗格外面画了一枝探进来的玉兰花，花瓣半开，颜色白中带青，跟旗袍的墨绿形成一种沉静的对照。

　　江知夏把画框小心地放在桌上，倒退两步看了很久。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低头噼里啪啦打了一段字发出去，才抬头看着沈青梧。

　　"沈老师，我发给我妈看了。"她笑了一下，"她说跟你本人也像。"

　　沈青梧愣了一下："跟我像？"

　　"气质。"江知夏认真地说，"那种安安静静坐着就让人觉得舒服的气质。她说画里的人像你。"

　　沈青梧被她这句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后颈。

　　江知夏把画收好，说下周新戏的首映礼，剧组想请他去参加，因为宣传物料里会用到这幅画，沈青梧作为创作者到场比较合适。沈青梧本想推辞，但江知夏补了一句："墨总也去。他坐第一排，我让他给你留个位子。"

　　沈青梧到了嘴边的话绕了个弯，说"行"。

　　首映礼是周四晚上。沈青梧穿了墨千夜之前送的那件灰色亚麻衬衫，头发洗了吹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到会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影院门口拉了一条长长的红毯，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成一片。沈青梧从侧门进去的，小鹿等在通道里领他去座位。

　　放映厅很大，灯光暗着，屏幕上正在放主演采访的暖场视频。沈青梧被领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才发现旁边就是墨千夜。墨千夜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正低头看手机，余光瞥见他来了就把手机收了，偏过头来打量了他几秒。

　　"穿这件合适。"他小声说。

　　沈青梧想说"你挑的当然合适"，但觉得这话一说出来气氛就变了，就只是嗯了一声坐下来。

　　电影放了两个多小时。江知夏演的那个女画家从少女时代画到中年，从意气风发到战乱流离，最后在一间破败的画室里独自老去，墙上挂满了她一生的作品。镜头最后定格在她年轻时候画的一幅自画像上——画面里的女子眉眼安静，看着前方，嘴角微微翘着，像在跟一个很远的人打招呼。

　　沈青梧看到那个镜头的时候，忽然伸手在座椅扶手上碰了一下墨千夜搭在上面的小指。就碰了一下，像确认什么一样，然后收回来了。

　　墨千夜没动，但他的小指轻轻勾了一下又松开，像回应。

　　电影结束的时候全场鼓掌，灯光亮起来，江知夏和剧组主创走上台跟观众互动。有记者问她片中那幅压轴的自画像是什么人画的，她说是一位她非常敬重的画家，然后朝台下指了指沈青梧的方向。灯光和目光一起打过来，沈青梧坐在位子上僵硬地抬了一下手算是致意，耳朵又开始热了。

　　墨千夜坐在他旁边，嘴角弯着那个浅浅的弧度，没有看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往他那边偏了一点点，手背贴上了沈青梧垂在身侧的手背。

　　和那天在江边步道上一样。但这次——墨千夜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轻轻托了一下沈青梧的手背。

　　很短，只有一两秒。然后台上主持人说了什么，全场又鼓掌，墨千夜把手收回去了。

　　散场之后人潮涌向门口。墨千夜带着沈青梧从侧面的员工通道出去，避开人群。走廊里灯光很亮，白惨惨的，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的回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演得不错，"沈青梧说，"江知夏。"

　　"嗯。这部戏之后她应该能上一档。"墨千夜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你画的那幅肖像，剧组想买下来做电影周边，可以吗？"

　　"可以。"

　　"版权费我让他们直接走公司账户给你。"

　　沈青梧犹豫了一下："……太多了吧。"

　　墨千夜停下来看他。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的脸上都投下干净的光。墨千夜的表情里有一种很轻的无奈，像一个人已经被拒绝了太多次所以决定换一种方式。

　　"沈青梧，你画得好，就该拿该拿的钱。"他说，"你以前卖八千的画，以后后面加个零都不止。"

　　沈青梧看着他，想说我没那么在乎钱，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矫情。他低头笑了一下，踢了一下地上并不存在的小石子，说："那你以后多给我介绍点活。"

　　"行。"墨千夜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下周有个拍卖行的朋友想请你画一幅静物，明天让人把资料发你。"

　　沈青梧跟上去。走廊尽头是员工通道的后门，推开就是外面的夜色。晚风迎面涌过来，温热的，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草木气息和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

　　墨千夜在门口停了一下，替他扶住门。沈青梧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墨千夜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会场里冷气的余凉。

　　他走出去两步，没回头，但说了一句："今晚电影里那个自画像的镜头，我觉得好看。"

　　墨千夜跟上来，走到他旁边。"哪个镜头？"

　　"最后那个。年轻时候的自画像，她嘴角那个弧度——"沈青梧顿了顿，"像你笑的时候那样。"

　　墨千夜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出手，在夜色里轻轻拍了拍沈青梧的后脑勺，掌心贴着发尾，温热的。

　　"走了，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