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画中人

那幅江知夏的画，沈青梧画了五天。

　　第一天铺底色，第二第三天勾勒轮廓和衣纹，第四天开始画脸部。他把民国女画家的旧作照片打印出来贴在画架旁边，一笔一笔对照着那种沉静的、略带疏离的神态来刻画。到了第五天下午，整幅画完成了一多半，画面上的女子穿着墨绿色旗袍，侧身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目光低垂，落在桌面的宣纸上。光线从窗格斜斜打进来，把她的侧脸和手腕照得通透柔和。

　　沈青梧退后看了一会儿，觉得鼻子和嘴角的连接处还需要再调一次。正弯着腰蘸颜色的时候，楼梯上来了脚步声。他以为是小鹿，没抬头，直到那人在画架旁边站定了，他才意识到是墨千夜。

　　“还没画完。”沈青梧直起身，手里还握着笔。

　　墨千夜站在他旁边，偏头看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久到沈青梧忍不住想开口问，墨千夜却先说了话：“这张画跟以前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的画里没有人。”墨千夜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到沈青梧脸上，“或者说，有人也是背影。这一幅——你画了她的脸。”

　　沈青梧嗯了一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画人脸的时候格外顺手，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松开了，以前不敢画的眼睛、不敢画的嘴角，这次下笔都不犹豫了。

　　“她好看吗？”沈青梧忽然问。问完他自己就后悔了——这句话冒出来得太快，像没刹住的车。

　　墨千夜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说画里的人，还是江知夏本人？”

　　“都行。”

　　墨千夜转回去看着那幅画，认真想了想。“画里的人好看。江知夏本人——”他停顿了一下，“也挺好看。但苹果签她，是因为她演技好，不是因为脸。”

　　沈青梧继续在画布上落笔，没接话。但他画的那一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嘴角也悄悄松了松。

　　墨千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画。窗外的午后阳光照着二楼的地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端坐着，一个站着弯腰。笔尖划过亚麻布的沙沙声规律而轻柔，和窗外的江风混在一起，像某种安眠的节奏。

　　画了大概半小时，沈青梧停下来揉了揉手腕。他转身去拿水杯的时候，墨千夜忽然开口：“你那天问我跟江知夏熟不熟。”

　　沈青梧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她刚签进来的时候，公司让她选一个经纪人，她选了个资历最浅的。那个经纪人没经验，开头半年把她的资源接得乱七八糟。江知夏一句抱怨没说过，自己跑组试镜，跑了大半年才跑出第一部戏。”墨千夜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太大关系的事，“后来那个经纪人自己申请调走了，觉得拖累她。江知夏找到我办公室，说不用换人，那个人挺好的，就是经验不够，慢慢学就行了。”

　　沈青梧转回身来，端着水杯靠在窗台边。

　　“我那时候想，这个艺人省心。后来合作久了，发现她不只是省心，她能扛事。我欣赏她，是因为她身上有这股劲。”墨千夜抬起眼看他，“沈青梧，我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很多。但能让我放在心上的人，这辈子没几个。”

　　沈青梧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了。他的手指在窗台的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敲平整。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他问。

　　墨千夜看着他，没笑，表情很正经。“怕你多想。”

　　沈青梧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调色盘上没洗干净的赭石色，在指缝里嵌成细细的一道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多想。”

　　“你耳朵红了。”

　　沈青梧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廓。确实有点烫。他放下手，瞪了墨千夜一眼。“你视力倒是挺好。”

　　墨千夜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平时大一些，眼尾弯得明显，带着一种沈青梧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松弛感。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另一边，拿起沈青梧的水杯去替他接满了温水，放在杯垫上推回来。

　　“明天周末，要不要出门？”墨千夜问。

　　沈青梧愣了一下。“去哪？”

　　“老房子那边有个旧货市场，离得不远。我妈以前经常去那儿淘画框和旧书，后来我再也没去过。”墨千夜顿了一下，“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沈青梧看着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旧货市场、周兰君的旧路、墨千夜没去过的地方——他在邀请自己走进一段他很久没碰过的过去。

　　“好。”沈青梧说。

　　墨千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又在画架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幅即将完成的江知夏肖像，然后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偏过头来，侧脸被午后光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

　　“画完了给我看一眼。”他说。

　　“不是已经看了吗？”

　　“我说的是成品。”墨千夜的声音从楼梯拐角飘上来，“有区别。”

　　脚步声远了。沈青梧站在窗台边，手里端着那杯被重新接满的温水，指腹贴在温热的杯壁上，过了一会儿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转身走回画架前，在那幅墨绿色旗袍的女子面前停下来。目光落在她握着毛笔的那只手上——指节纤细，姿态沉静。他拿起笔，蘸了一点点暖褐，在手指的关节处加了一道极淡的阴影。

　　他忽然想，明天去那个旧货市场，他得仔细看看。墨千夜小时候跟妈妈一起走过的路，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东西——他每一件都想记下来。

　　像他画画的时候那样，一笔一笔，不漏掉任何细微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