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号,天晴得透亮。
沈青梧早上六点就醒了。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被晨光照亮的梧桐叶,然后换了件新衬衫——小鹿前天送来的,浅灰色亚麻质地,说是墨千夜提前准备的。他穿上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两眼,领口很合适,袖长也刚好。
他八点到画廊的时候,红砖楼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小鹿在指挥工人摆花篮,白玫瑰和尤加利叶,简简单单的,排成两列。展厅的门大开着一楼的白墙刷得干干净净,顶灯全开了,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沈青梧走进展厅,第一眼就看见正对大门那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他昨晚亲手钉上去的,钉了四颗钢钉才找到最正的平衡。画框是他挑了最简约的黑色窄框,不抢画的注意力。此刻在顶灯的光线下,那幅画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它本来就该在那儿一样。
画上有一棵梧桐树,不歪了。树干粗壮而笔直,树冠撑开很大一片,嫩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满了上方三分之一的画面。树下并肩站着两个人,背对着画面,面朝前方一片灰蓝色的江面。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中间几乎没有空隙,但谁也没有靠着谁——就那么站着,像是已经一起站了很久,还会继续站下去。
天空是灰蓝色的,跟十二年前那张蜡笔画里的颜色一样,但更沉、更宽、更深。画面的右下角,他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小的字。
"别难过了。我在这儿。"
他站在这幅画前面看了一会儿,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的,停在他三步远的地方。他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挂好了。"他说。
墨千夜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幅画。沈青梧转过身,看见他的目光落在画上那两个并肩的人影上,看了很久。从沈青梧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眉骨微微压着,嘴角抿成一条很平很直的线,但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怎么样?"沈青梧问。
墨千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那两个字是我写的。"
沈青梧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昨晚写完那行字的时候,确实犹豫了一瞬——"我在这儿"的"这儿",他写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墨千夜会不会认出来这个笔迹跟十二年前那幅画上的一样?蜡笔和墨水不同,但笔画的结构、收笔的习惯,小孩和大人写字的底子其实能看出来。
"你看出来了。"他说。
墨千夜没回答,但他眼尾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像被风轻轻推了一下。
九点半开始陆续来人。圈内的策展人、画廊主、艺术评论人、媒体的记者,三三两两进了展厅,在白色的墙面之间走动,端着酒杯轻声交谈。沈青梧站在展厅角落,不太习惯这种被人群围绕的感觉。有人上前来寒暄,他就点头微笑,话不多,对方问什么答什么。
陈立言来得比预期早。他穿过人群走到正对大门那面墙前,在那幅梧桐树画前停住了。沈青梧远远地看着他——这次陈立言站了很久,比上次在二楼看芦苇画的时间长得多。他没有来回踱步,就那么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
看完之后,陈立言转过头,穿过人群找到了角落里的沈青梧,走了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朝沈青梧竖了一下大拇指。就一个动作,干脆利落,然后拍了拍沈青梧的肩膀,转身走了。
沈青梧站在原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那句"刺"——他找到了,放进去了。陈立言看懂了。
下午两点多,人渐渐少了。展厅里还剩零星几个客人,沈青梧从角落里走出来,想到门口透透气。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一个他不怎么想看见的人。
赵铭远站在门外的花篮旁边,手里端着酒杯,穿了一件挺正式的西装,像是专程来捧场的样子。他看到沈青梧,先笑了一下。
"开业大吉。"
沈青梧点了下头。"谢谢。"
赵铭远往展厅里面探了探头,目光锁定在那幅梧桐树上,看了几秒。他挑了挑眉,转回来看沈青梧。"那幅画——挂正中间?你画的?"
"嗯。"
赵铭远沉默了两秒。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花篮边沿上,拍了拍手。"那篇文章——我写的那些话,你还介意吗?"
沈青梧靠在门框上看他,一时没接话。
赵铭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自己先叹了口气,摸了摸后颈。"老实说吧,我来之前想着如果画得不咋地,我还能再写一篇后续。刚才看了那幅——"他顿了一下,侧头又往展厅里看了一眼,"我写不了。画摆在那儿,写啥都多余。"
他转过头来看着沈青梧,表情正经了一些。"沈青梧,当年在美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能画。但那时候你太闷了,画的东西也闷。现在这幅不一样——"他指了指展厅的方向,"里面有人。那幅画里的人,不是风景。"
沈青梧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铭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得,走了。今天来的目的没达到,回去删稿去。"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沈青梧挤了下眼。"开业大吉,这回真心实意说的。"
他走了,背影在午后阳光里渐渐远了。沈青梧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门口花篮上的尤加利叶吹得轻轻晃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墨千夜走到他旁边,跟他并肩靠在门框的另一侧。
"赵铭远?"墨千夜问。
"嗯。他说回去删稿。"
墨千夜没有评价,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就那样靠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江面和堤坝上跑来跑去的小孩。下午三点的阳光暖融融的,把门框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展厅的地面上。
展厅里面,那幅梧桐树画正对着大门,玻璃框反射着午后明亮的光。画上两个人的背影安安静静的,面朝江面,肩并着肩。
沈青梧侧头看了墨千夜一眼。他站在光里,灰色衬衫的肩头镀着一层茸茸的金色,闭了一下眼睛,仰头对着阳光,嘴角那丝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沈青梧忽然觉得,他画了那么多年的画,最满意的一笔不是那些灰蓝色的天空,也不是那些层层叠叠的颜料堆砌出来的江景——而是这幅画右下角那行小小的字。
别难过了。我在这儿。
他在这里。墨千夜在这里。他们站在一起,像画里那样。
"累不累?"墨千夜没睁眼,忽然问。
"还好。"沈青梧说。
"那回去画吧。二楼等你。"
沈青梧笑了一下。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朝展厅里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楼梯走的时候,墨千夜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沈青梧。"
他回过头。
墨千夜还靠在门口,阳光照着他半边脸,表情很淡。"那幅画右下角那行字——我也在这儿。"
沈青梧站在楼梯第一级台阶上,逆光看着门口那个人。风从外面涌进来,把花篮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停了两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上走。木楼梯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二楼的窗开着,初夏的风正从江面上吹进来,满屋子都是干净的光和热腾腾的颜料的气味。
他走到画架前坐下来,拿起笔,蘸了颜色。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很轻,但这一次没有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