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的警情来得突然。辖区内市立第一高中——那所全市升学率榜首、以严苛学风闻名的重点中学——打来报警电话,称校内发生肢体冲突,多名学生围堵欺凌一名女生,校方劝阻无效,已造成外伤,请求警方介入

重点高中也出这种事?(开车拐进校门)

越是管得刻板的地方,越容易憋出歪事

(看见几个躲着看热闹的学生)你看,看热闹的都怕挨处分,藏得严实

学生打架,多大点事,还至于报警

涉及多次围堵和肢体伤害,就不是小事了

校方说持续有一段时间了,今天动了手见了血,才压不住

先看看伤者情况,再联系家长。
教导处的门推开时,五人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人
顾汐鸳孤零零地缩在角落。校服外套蹭得灰一块脏一块,左脸颊肿着一小块,嘴角破了点皮,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原本就偏黄黑的皮肤这会儿更显暗沉,脸上的痘印因为情绪激动泛着红。她垂着眼,指尖死死抠着校服裙摆,浑身裹着那股熟悉的、“别碰我”的戾气,和昨晚屋檐下那只刺猬似的影子,分毫不差。

是你啊
怎么又是你。


昨晚没进去家门,今天又在学校惹事
要你管


老师:几位警官,这是高二的顾汐鸳同学。欺负人的三个女生已经在隔壁办公室了。这事吧……其实就是同学间小摩擦,我们本来想内部批评教育,可顾汐鸳同学情绪比较激动,家长那边也……

校园霸凌不是小摩擦

持续围堵、肢体殴打,已经涉嫌违法。校方如果尽早干预,也不会走到报警这一步

脸上的伤疼不疼?校医有没有帮你处理过?
(摇了摇头)


(站在窗边,目光掠过隔壁办公室的玻璃窗——那三个肇事女生正凑在一起说笑,半点悔过的样子都没有。他收回视线,心里了然,转头对伊达航低声道)施暴的那几个状态很放松,看着不像第一次干这事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一对衣着体面的中年夫妻快步走进,正是顾汐鸳的父母。顾父面色铁青,顾母眉头拧成疙瘩,视线扫过全场,最终钉在女儿身上,非但没有半分心疼,张口就是劈头盖脸的训斥
“顾汐鸳!你又在学校给我惹什么祸!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安分点专心读书!心思全用在歪门邪道上,难怪模考差二十三分!”
顾母上前一步,指尖几乎戳到女儿额头上,声音尖得刺耳:
“我就问你——人家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肯定是你自己嘴贱招人家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自己就没一点问题?”
一句话砸下来,办公室里瞬间静了。
顾汐鸳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死死咬住下唇,头埋得更低。没有辩解,没有哭腔,连肩膀都没颤一下。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听了千百遍,早已经麻木到结了痂

二位是顾汐鸳的监护人?现在是你们女儿被多人围堵殴打,是受害者。请先搞清楚基本事实

他爸:受害者?她能是什么受害者。

警官你们不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叛逆,处处跟我们对着干。要我说,两边都有错,回去我们好好教育她,这事就这么算了,别耽误大家时间

校园霸凌不存在‘一个巴掌拍不响’。受害人无过错是基本原则,从来没有‘为什么只欺负你’的道理。监护人的职责是保护未成年人,不是在她受伤害的时候再补一刀

(清清楚楚看见顾汐鸳藏在裙摆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他没去跟家长争辩,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低声道)先喝口水。别往心里去,不是你的错

(轻轻拉起她垂在身侧的袖子——手腕上一道新鲜的抓痕,渗着淡淡的血珠。他动作轻得怕碰疼她,从口袋里摸出备用的创可贴,柔声道)先简单贴一下,一会我们带你去做伤情鉴定。该追究的责任,谁也逃不掉
最沉不住气的是松田阵平。
他本来斜靠在墙上懒懒散散,听完家长这两句话,当场就嗤笑出声,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嘲讽,桀骜的劲儿半点没藏

合着昨天差23分没考满分,把人锁门外;今天被人打了,还是她的错。你们这家长当得,可真够‘公平’的

家长同时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昨晚下大雨,你们闺女蹲在公寓楼底下进不去家,指纹删了密码改了,就因为差二十三分。我送她回去的。合着亲闺女在你们眼里,还不如一张卷子的分数值钱?现在她在学校被人欺负,你们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先骂她一顿。有你们这么当父母的?

松田(低声喝止)

我们教育自己的孩子,关你们什么事?她学习不好,我们难道不该管?

教育不是把她锁在门外淋雨,更不是在她受伤害的时候往她心上捅刀子

现在警方正式介入这起霸凌案件。接下来会做笔录、安排伤情鉴定,该走的法律程序一步都不会少。也请两位履行监护人义务,配合调查
她眼眶红红的,却没掉一滴眼泪,眼神里混着戒备、茫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暖意。她扫过眼前五个穿警服的人——
沉稳威严的伊达航,温和细致的萩原研二,严肃较真的降谷零,温柔体贴的诸伏景光,还有那个嘴很坏、却两次都站出来替她说话的松田阵平。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松田身上,沙哑着嗓子,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
谁要你们多管闲事

事情最终还是草草落了幕。
谅解书签得很快,顾汐鸳全程垂着眼,笔尖划过纸页的时候连停顿都没有,像是签的是和自己无关的东西。对方家长赔了微薄的医药费,校方轻飘飘说了句“会严肃批评教育”,顾父顾母更是巴不得赶紧了结,拉着女儿就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回去再跟你算账”。
五人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都皱着眉。

不对劲

她全程没有辩解,赔偿金额和处理结果都明显偏轻,不符合正常受害人的诉求

她父母那个态度,她回去估计还要受委屈。签谅解书……怕是被逼的

要不要后续再上门回访一下?看看她的情况

行,过两天安排人……

得了吧,人家自己都认了,咱们瞎操什么心。

那丫头倔得跟头驴似的,上次不也说不用咱们管
话是这么说,他转身往警车走的时候,眉头却悄悄拧了一下。
他总觉得,那女孩眼底藏着点什么,远不止表面那点桀骜。
转眼过了一周。
这天松田阵平值大夜班,处理完最后一起寻衅滋事,换了便服走出警署的时候,天还没亮。凌晨三点的街道浸着薄雾,冷风卷着落叶打旋。他叼着根烟,双手插兜往公寓走,拐进自家巷子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台阶上的身影。
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校服,熟悉的蜷缩姿势,脑袋埋在膝盖里,像只被遗弃了很久的猫。
是顾汐鸳。
松田的脚步顿了一秒。
脑子里第一反应蹦出来的,就是她上次硬邦邦甩过来的那句“谁要你们多管闲事”。还有霸凌事件里,她二话不说就签了谅解书的样子,仿佛所有事都和旁人无关。
他啧了一声,心里窜起点莫名的火气。
合着当初多管闲事的是他,现在人家自己都不在乎,他还在这儿惦记个什么劲。
松田阵平转身就走,打算绕另一条路回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她也不稀罕别人管。
可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有点急,还有点踉跄。
喂

松田停下脚步,回头。
顾汐鸳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穿外套,只穿了件薄校服衬衫,在凌晨的冷风里微微发抖。她的脸比上次更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通红,眼底泛着青黑,像是几天没睡过。她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指节泛白。
她就站在那里,明明看起来快要撑不住了,脊背却还绷得直直的。
我爸妈昨天出车祸,没了

亲戚都不肯管我,房子……也被收走抵债了。我没地方去

你能不能收留我?就到我高中毕业。等我毕业打工了,房租、饭钱,我全都还给你(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话说完,她就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他的表情。
她知道这个要求有多唐突。他们不过见过两面,是连陌生人都算不上的关系。上次她还嘴硬赶他走。
可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蹲在这台阶上等了他一整夜,从深夜等到凌晨。她只认识他这么一个警察,只知道他虽然嘴坏,但是个好人。
松田阵平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盯着眼前的女孩,单薄的身影,硬撑的肩膀,明明都快垮了,还死撑着那点可怜的骄傲。
他本来想拒绝。想说“我凭什么管你”,想说“你去找救助站”,想说“我可没闲工夫养个高中生”。
这些话在舌尖打了好几个转,最后对上她泛红的、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眼睛,又全都咽了回去。
松田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嘴里的烟扔在地上踩灭。

真是麻烦死了

杵在那儿干什么?还不上来?想在外面冻到天亮?
顾汐鸳猛地抬起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眼底的光差点溢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事故通知单,快步跟了上去。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凌晨的楼道灯昏黄,松田走在前面,背影挺拔,脚步懒懒的,却刻意放慢了速度,让她能跟上。
他没回头,也没说什么软话。
只是在打开家门、侧身让她进去的时候,低声嘟囔了一句

先说好了,只收留到你毕业。敢捣乱立刻给我走人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