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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宿

名柯:他檐下的月光

周三上午的警情来得突然。辖区内市立第一高中——那所全市升学率榜首、以严苛学风闻名的重点中学——打来报警电话,称校内发生肢体冲突,多名学生围堵欺凌一名女生,校方劝阻无效,已造成外伤,请求警方介入

伊达航
伊达航

重点高中也出这种事?(开车拐进校门)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越是管得刻板的地方,越容易憋出歪事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看见几个躲着看热闹的学生)你看,看热闹的都怕挨处分,藏得严实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学生打架,多大点事,还至于报警

降谷零
降谷零

涉及多次围堵和肢体伤害,就不是小事了

降谷零
降谷零

校方说持续有一段时间了,今天动了手见了血,才压不住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

先看看伤者情况,再联系家长。

教导处的门推开时,五人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人

顾汐鸳孤零零地缩在角落。校服外套蹭得灰一块脏一块,左脸颊肿着一小块,嘴角破了点皮,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原本就偏黄黑的皮肤这会儿更显暗沉,脸上的痘印因为情绪激动泛着红。她垂着眼,指尖死死抠着校服裙摆,浑身裹着那股熟悉的、“别碰我”的戾气,和昨晚屋檐下那只刺猬似的影子,分毫不差。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是你啊

顾汐鸢

怎么又是你。

顾汐鸢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昨晚没进去家门,今天又在学校惹事

顾汐鸢

要你管

顾汐鸢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老师:几位警官,这是高二的顾汐鸳同学。欺负人的三个女生已经在隔壁办公室了。这事吧……其实就是同学间小摩擦,我们本来想内部批评教育,可顾汐鸳同学情绪比较激动,家长那边也……

降谷零
降谷零

校园霸凌不是小摩擦

降谷零
降谷零

持续围堵、肢体殴打,已经涉嫌违法。校方如果尽早干预,也不会走到报警这一步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

脸上的伤疼不疼?校医有没有帮你处理过?

顾汐鸢

(摇了摇头)

顾汐鸢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站在窗边,目光掠过隔壁办公室的玻璃窗——那三个肇事女生正凑在一起说笑,半点悔过的样子都没有。他收回视线,心里了然,转头对伊达航低声道)施暴的那几个状态很放松,看着不像第一次干这事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一对衣着体面的中年夫妻快步走进,正是顾汐鸳的父母。顾父面色铁青,顾母眉头拧成疙瘩,视线扫过全场,最终钉在女儿身上,非但没有半分心疼,张口就是劈头盖脸的训斥

“顾汐鸳!你又在学校给我惹什么祸!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安分点专心读书!心思全用在歪门邪道上,难怪模考差二十三分!”

顾母上前一步,指尖几乎戳到女儿额头上,声音尖得刺耳:

“我就问你——人家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肯定是你自己嘴贱招人家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自己就没一点问题?”

一句话砸下来,办公室里瞬间静了。

顾汐鸳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死死咬住下唇,头埋得更低。没有辩解,没有哭腔,连肩膀都没颤一下。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听了千百遍,早已经麻木到结了痂

伊达航
伊达航

二位是顾汐鸳的监护人?现在是你们女儿被多人围堵殴打,是受害者。请先搞清楚基本事实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他爸:受害者?她能是什么受害者。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警官你们不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叛逆,处处跟我们对着干。要我说,两边都有错,回去我们好好教育她,这事就这么算了,别耽误大家时间

降谷零
降谷零

校园霸凌不存在‘一个巴掌拍不响’。受害人无过错是基本原则,从来没有‘为什么只欺负你’的道理。监护人的职责是保护未成年人,不是在她受伤害的时候再补一刀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清清楚楚看见顾汐鸳藏在裙摆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他没去跟家长争辩,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低声道)先喝口水。别往心里去,不是你的错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

(轻轻拉起她垂在身侧的袖子——手腕上一道新鲜的抓痕,渗着淡淡的血珠。他动作轻得怕碰疼她,从口袋里摸出备用的创可贴,柔声道)先简单贴一下,一会我们带你去做伤情鉴定。该追究的责任,谁也逃不掉

最沉不住气的是松田阵平。

他本来斜靠在墙上懒懒散散,听完家长这两句话,当场就嗤笑出声,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嘲讽,桀骜的劲儿半点没藏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合着昨天差23分没考满分,把人锁门外;今天被人打了,还是她的错。你们这家长当得,可真够‘公平’的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家长同时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我怎么知道?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昨晚下大雨,你们闺女蹲在公寓楼底下进不去家,指纹删了密码改了,就因为差二十三分。我送她回去的。合着亲闺女在你们眼里,还不如一张卷子的分数值钱?现在她在学校被人欺负,你们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先骂她一顿。有你们这么当父母的?

伊达航
伊达航

松田(低声喝止)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我们教育自己的孩子,关你们什么事?她学习不好,我们难道不该管?

伊达航
伊达航

教育不是把她锁在门外淋雨,更不是在她受伤害的时候往她心上捅刀子

伊达航
伊达航

现在警方正式介入这起霸凌案件。接下来会做笔录、安排伤情鉴定,该走的法律程序一步都不会少。也请两位履行监护人义务,配合调查

她眼眶红红的,却没掉一滴眼泪,眼神里混着戒备、茫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暖意。她扫过眼前五个穿警服的人——

沉稳威严的伊达航,温和细致的萩原研二,严肃较真的降谷零,温柔体贴的诸伏景光,还有那个嘴很坏、却两次都站出来替她说话的松田阵平。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松田身上,沙哑着嗓子,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

顾汐鸢

谁要你们多管闲事

顾汐鸢

事情最终还是草草落了幕。

谅解书签得很快,顾汐鸳全程垂着眼,笔尖划过纸页的时候连停顿都没有,像是签的是和自己无关的东西。对方家长赔了微薄的医药费,校方轻飘飘说了句“会严肃批评教育”,顾父顾母更是巴不得赶紧了结,拉着女儿就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回去再跟你算账”。

五人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都皱着眉。

降谷零
降谷零

不对劲

降谷零
降谷零

她全程没有辩解,赔偿金额和处理结果都明显偏轻,不符合正常受害人的诉求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

她父母那个态度,她回去估计还要受委屈。签谅解书……怕是被逼的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

要不要后续再上门回访一下?看看她的情况

伊达航
伊达航

行,过两天安排人……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得了吧,人家自己都认了,咱们瞎操什么心。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那丫头倔得跟头驴似的,上次不也说不用咱们管

话是这么说,他转身往警车走的时候,眉头却悄悄拧了一下。

他总觉得,那女孩眼底藏着点什么,远不止表面那点桀骜。

转眼过了一周。

这天松田阵平值大夜班,处理完最后一起寻衅滋事,换了便服走出警署的时候,天还没亮。凌晨三点的街道浸着薄雾,冷风卷着落叶打旋。他叼着根烟,双手插兜往公寓走,拐进自家巷子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台阶上的身影。

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校服,熟悉的蜷缩姿势,脑袋埋在膝盖里,像只被遗弃了很久的猫。

是顾汐鸳。

松田的脚步顿了一秒。

脑子里第一反应蹦出来的,就是她上次硬邦邦甩过来的那句“谁要你们多管闲事”。还有霸凌事件里,她二话不说就签了谅解书的样子,仿佛所有事都和旁人无关。

他啧了一声,心里窜起点莫名的火气。

合着当初多管闲事的是他,现在人家自己都不在乎,他还在这儿惦记个什么劲。

松田阵平转身就走,打算绕另一条路回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她也不稀罕别人管。

可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有点急,还有点踉跄。

顾汐鸢

顾汐鸢

松田停下脚步,回头。

顾汐鸳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穿外套,只穿了件薄校服衬衫,在凌晨的冷风里微微发抖。她的脸比上次更白,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通红,眼底泛着青黑,像是几天没睡过。她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指节泛白。

她就站在那里,明明看起来快要撑不住了,脊背却还绷得直直的。

顾汐鸢

我爸妈昨天出车祸,没了

顾汐鸢
顾汐鸢

亲戚都不肯管我,房子……也被收走抵债了。我没地方去

顾汐鸢
顾汐鸢

你能不能收留我?就到我高中毕业。等我毕业打工了,房租、饭钱,我全都还给你(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顾汐鸢

话说完,她就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他的表情。

她知道这个要求有多唐突。他们不过见过两面,是连陌生人都算不上的关系。上次她还嘴硬赶他走。

可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蹲在这台阶上等了他一整夜,从深夜等到凌晨。她只认识他这么一个警察,只知道他虽然嘴坏,但是个好人。

松田阵平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盯着眼前的女孩,单薄的身影,硬撑的肩膀,明明都快垮了,还死撑着那点可怜的骄傲。

他本来想拒绝。想说“我凭什么管你”,想说“你去找救助站”,想说“我可没闲工夫养个高中生”。

这些话在舌尖打了好几个转,最后对上她泛红的、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眼睛,又全都咽了回去。

松田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嘴里的烟扔在地上踩灭。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真是麻烦死了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杵在那儿干什么?还不上来?想在外面冻到天亮?

顾汐鸳猛地抬起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眼底的光差点溢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事故通知单,快步跟了上去。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凌晨的楼道灯昏黄,松田走在前面,背影挺拔,脚步懒懒的,却刻意放慢了速度,让她能跟上。

他没回头,也没说什么软话。

只是在打开家门、侧身让她进去的时候,低声嘟囔了一句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

先说好了,只收留到你毕业。敢捣乱立刻给我走人

顾汐鸢

……谢谢

顾汐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