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院的路,走得比来时更慢。
温知衾心力耗尽,全程几乎半靠在知絮身上,脚步虚浮绵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宋湄不紧不慢跟在身侧,不远不近,目光牢牢锁着她单薄的身影,但凡有风掠过,便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替她尽数挡去。
回到冷清寝院,书微小心翼翼将她扶回软榻,鼻尖微微发酸,却不敢在姑娘面前落泪,只能压低声音轻声劝慰:“姑娘别怕,奴婢把所有暖衣、汤药、软枕都备齐,路上仔细伺候您,定然不会让您受冻受累。”
温知衾侧靠在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她轻轻颔首,声音细弱无力:“辛苦你了,书微。宋湄,你先行退下,着手准备后续事宜吧。”
宋湄向温知衾行了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待宋湄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温知衾抬眼看向身侧:“书微,去唤白屿过来。”
书微应声,轻步走出寝屋。夜色沉沉,不过片刻,一道玄色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踏过庭院,推门入内。白屿一身劲装,周身还带着夜里的寒气,他单膝跪在软榻之前,垂首低唤:“属下,见过姑娘。”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温知衾面色愈发苍白。她微微抬手,压下一阵涌上喉咙的咳意,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
“此番姑苏听学,是父亲一手安排。我困在府中,处处受他监视,许多事无从窥探。如今我要温氏,正好借这个机会,你替我去查一查,我的这位父亲,究竟在暗中筹谋什么计划。”
白屿脊背一紧,抬眼看向榻上的女子,神色凝重:“姑娘,宗主城府极深,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探查之事凶险万分。”
“我知道凶险。”温知衾浅浅喘息,眼底褪去了方才的病弱,浮起一层冷冽,“他对外一副慈父模样,可府中种种疑点,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他。我母亲的旧事,还有我常年缠绵病榻,绝非偶然。”
她放缓语调,细细吩咐:“你不必明着跟在我身侧,暗中随行即可。一方面盯紧护送队伍,看他有没有暗中埋下人手;另一方面,你调动咋们的暗线,紧盯温府。他私下会见何人、往来什么书信、暗中调度什么人手,但凡有半点蛛丝马迹,都要一一记下来,设法传信于我。”
“属下明白。”白屿重重叩首,“属下会隐匿行踪,绝不暴露。无论路途还是京中,宗主的一举一动,属下都会仔细探查,如实禀报姑娘。”
温知衾微微颔首,倦意漫上眉眼:“切记万事小心,切莫打草惊蛇。若是被他察觉,我们便再无机会。”
“属下谨记。”
白屿躬身行礼,玄色身影转瞬便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屋内只剩摇曳烛火。书微端着温热汤药走入内室,见姑娘神色沉沉,不敢多问,只轻声道:“姑娘,该喝药了。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去往姑苏了。”
温知衾接过药碗,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她没有迟疑,仰头尽数饮下。药汁入喉,寒意顺着胸腹蔓延开来,她微微蹙起眉,拿锦帕拭去唇角药渍。
“府里的东西,不必收拾得太过华贵。”她靠回软枕,声音淡淡,“就备寻常的衣物、药材即可。若是行装太过惹眼,反倒会让父亲起疑心。”
书微连忙应下:“奴婢记下了。方才奴婢听见外头下人闲谈,宗主已经安排好了护送的护卫队,明日辰时,便会亲自到院外送姑娘启程。”
温知衾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笑。
亲自相送,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场面功夫。那一队护卫,哪里是护她安危,分明是监视她一举一动的眼线。
“知道了。”她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的情绪,“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路途遥远,你也要打起精神。”
书微躬身退下,屋内归于寂静,只有烛火轻轻跳动。
一夜转瞬即逝。
天刚蒙蒙亮,庭院里便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车马早已在府门前等候,马车装饰素雅,并不张扬,却在暗处藏着不少护卫。
书微伺候温知衾穿戴妥当,一身浅素的衣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身子本就孱弱,略一动弹,便微微喘着气。
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温若寒立在廊下。一身锦袍,面容温和,眉眼间满是慈父的关切,看向温知衾的目光,看上去满是疼爱。
“知衾,身子可好些了?路途遥远,万事都要当心。”温若寒走上前,语气十分关切,“我特意挑选了可靠的护卫随行,一路上定保你平安。到了姑苏,也切莫太过劳累,安心听学便是。”
温知衾垂下眼眸,掩去心底翻涌的寒意,依着往日的模样,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柔弱:“劳父亲费心了。女儿定谨记父亲叮嘱。”
她的模样温顺乖巧,看上去全然是个体弱听话的女儿,看不出半分异样。
温若寒打量她一番,似是十分满意,又叮嘱了几句旅途注意事项,才抬手示意护卫:“护送姑娘上车。”
几名护卫上前,小心翼翼搀扶温知衾登上马车。
马车车轮缓缓滚动,驶离温府大门。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温知衾靠在软垫上,掀开一点车帘缝隙,望向渐渐远去的温府高墙。
这一走,便是离了牢笼。
可她心里清楚,这场远行,不是解脱,而是一场凶险的博弈。
暗处,白屿的身影隐在道旁的树影之间,目光紧紧追随着马车。他没有登上车队,只是悄然跟在队伍后方,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
与此同时,温府之内,属于白屿的暗线,已经悄然开始盯紧温若寒的一举一动。
马车一路向前,朝着姑苏的方向驶去。前路漫漫,阴谋暗藏,温知衾握着袖中的锦帕,指尖微微收紧。
温若寒,你的计划,我一定会查得清清楚楚
马车一路行出温氏,行至郊外一处密林山道。
两旁树木枝繁叶茂,将日光遮得大半,林间静得只剩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温知衾正靠在车壁上闭目调息,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兵刃破空之声。
“有刺客!”
护卫的厉声喝喊骤然划破寂静。
马车猛地一顿,车身剧烈摇晃,温知衾身子一晃,重重撞在车厢内壁,喉头一阵腥甜涌上,她死死咬住唇,才没咳出声来。
书微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伸手扶住她:“姑娘!”
外面刀光剑影交击,喊杀声此起彼伏。数名黑衣蒙面人从密林中窜出,手中利刃直扑马车,目标分明就是车厢之内的温知衾。
护卫们奋力抵挡,可刺客人数不少,出手狠戾招招致命,不过片刻,已有护卫负伤倒地。
“保护姑娘!”领队护卫嘶吼,挥刀迎上。
车厢之内,温知衾指尖攥紧,心底一片冰凉。
果然,温若寒根本没有打算让她安安稳稳抵达姑苏。这一路,便是要置她于死地。
混乱之中,一道玄色身影自树影里骤然掠出。
白屿如鬼魅般冲至马车旁,长刀出鞘,寒光一闪,瞬间格开劈向车厢的刀锋。
“姑娘,切勿出声。”白屿压低声音,身形挡在马车外侧,孤身对上数名黑衣人。
他武艺高强,可刺客人数众多,缠斗之间,肩头还是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一名刺客瞅准空隙,竟直接挥刀劈向马车的车帘!
“小心!”书微惊呼,下意识挡在温知衾身前。
温知衾强压下身上的不适,目光锐利,她抬手一把扯下头上的玉簪,握在掌心。她身子孱弱,无法动手厮杀,却也没有半分慌乱。
白屿拼力斩杀两名刺客,余下之人见久攻不下,又忌惮白屿的身手,知道再耗下去会引来官府巡卫,互相对视一眼,不再恋战,纷纷转身遁入密林深处,转瞬消失不见。
林间归于死寂,只余下满地血迹,还有受伤护卫的痛哼。
白屿收刀,快步走到马车边,肩头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姑娘,您可有受伤?”
温知衾缓缓掀开车帘,脸色白得如同纸一般,方才的颠簸与惊吓让她呼吸急促,她看向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眼底寒意翻涌。
“他们不是寻常山匪。”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冷静,“出手目标明确,就是要取我性命。”
书微惊魂未定,紧紧攥着温知衾的衣袖:“姑娘,这可如何是好……”
白屿垂眸,沉声回禀:“属下方才留意,这些刺客腰间,有一处隐秘的纹记,和温府私养死士的标记一模一样。”
一语落下,车厢内一片死寂。
温知衾指尖微微发抖,心中的猜想终于得到印证。
温若寒,他竟然真的狠到这个地步,不惜在半路截杀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翻涌的寒意。
“清点伤亡,处理现场。”温知衾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没有半分怯懦,“不要声张,对外只说是遭遇山匪劫掠。”
若是把温府死士的事宣扬出去,反倒会打草惊蛇,让温若寒察觉自己已经洞悉他的阴谋。
白屿颔首:“属下明白。只是此番行刺,老爷定然还会有后手。往后路途,更加凶险。”
温知衾望向密林幽深的方向,袖中的玉簪被握得滚烫。
“那就更不能停下。”她轻声道,“越是要杀我,我便越要活着到姑苏。他的计划,我一定要查清楚。”
马车外,残阳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来,洒在满地鲜血之上。
一场暗杀,没有了结她的性命,反倒让温知衾彻底看清了那副慈父面具之下,血淋淋的真面目。2
好上头,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