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晚说完那句话,便没再看陆时砚的反应。
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礼节,随后转身,沿着梧桐树下的阴影,安静离开了。
抱着书本,脊背挺直,脚步平稳。
没有回头。
周围一片安静。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温顺的女生,会说出这样一句直白到近乎锋利的话。
“我只是——不想高攀。”
太清醒,也太伤人。
陆时砚站在原地,指尖还捏着那枚黑色书签。
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明暗交错。
他垂眸看了书签两秒,又抬眸看向许知晚离开的方向。
她走得很快,却不狼狈。
像是在刻意维持一种体面,一种绝不靠近、也绝不卑微的边界。
旁边的兄弟低声开口:“这女生……有点意思。”
“胆子挺大,居然敢这么跟你说话。”
“不过也太直接了吧,不想高攀?这话说得也太不给面子了。”
陆时砚没接话。
他把书签收进卫衣口袋,指尖轻轻收拢。
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却很清晰。
他知道自己和很多人之间都有距离。
家境、成绩、圈层、目光,他从小到大都站在高处,早已习惯别人靠近、讨好、试探。
可许知晚不一样。
她不是不想理他。
她是在怕。
怕靠近之后,变成攀附。
怕心动之后,失去尊严。
许知晚回到自习室后,才慢慢松了口气。
她翻开专业书,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却有好一阵子没能集中精神。
刚才那句“不想高攀”,确实太直白。
可她不后悔。
暧昧最怕拖泥带水,尤其是和陆时砚这样的人。
他随便一个眼神,一句关心,一次偶遇,都可能让女生心动。
但她不能。
她的人生里,没有多余的筹码可以浪费。
许知晚拿出笔,在错题本上写下一行字:
别抬头,别心动,别往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看。
字迹清瘦,却很用力。
她把笔帽扣好,强迫自己沉下心。
下午还有两节专业课,晚上还要去甜品店兼职。
她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下午的课是全院大课。
阶梯教室坐得很满。
许知晚习惯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安静、不被注意,也方便随时整理笔记。
她低头翻书时,教室门口忽然一阵轻微骚动。
陆时砚来了。
他和几个金融系的男生一起走进来,依旧是简单的黑色卫衣,背着双肩包,清冷淡然,却很难不让人注意。
他扫了一眼教室。
很多女生悄悄低头,也有人假装整理头发。
许知晚没有动。
她继续看着课本,像是完全没察觉。
直到脚步声停在她这一排。
旁边的男生起身,笑着让位:“陆神,坐这儿。”
陆时砚淡淡应了声:“谢了。”
随后,他坐了下来。
隔着一条过道,和许知晚并排。
许知晚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教室里很安静,教授开始讲课。
许知晚认真记笔记,字迹又快又稳。
旁边的陆时砚也翻开了书。
他听课很专注,笔记简洁,逻辑清晰。
可偶尔,他的视线会从课本边缘,悄悄落在她身上。
她坐得很直,侧脸干净,睫毛很长。
记笔记的时候,眉头会轻轻蹙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难点。
她很认真。
认真到几乎忽略周遭一切。
包括他。
中途休息时,旁边有人递水给陆时砚:“喝水么?”
“不用。”
“那瓶水给你放这儿了。”
那人放下一瓶昂贵的进口矿泉水。
陆时砚没碰。
他视线扫过许知晚桌角。
她只放了一个旧水杯,杯身有轻微磨损,却洗得很干净。
下课后,人流开始往外走。
许知晚收拾好东西,把书包背好,准备离开。
她刚起身,陆时砚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许知晚。”
她脚步停住。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叫她的名字。
许知晚没回头,也没应声。
陆时砚看着她的背影,继续说:“中午的话,不用那么防备。”
“我没别的意思。”
许知晚沉默两秒。
她终于回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戏谑,也没有难堪。
她忽然觉得,自己中午那句话说得或许太重了。
可她不能示弱。
许知晚看着他,轻声道:“陆同学,我没有防备你。”
“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教室。
背影依旧挺直。
陆时砚坐在原位,看着空了半秒的座位。
旁边的兄弟凑过来:“你跟她说话了?怎么样,有戏?”
陆时砚收回目光,淡淡道:“没。”
“那你怎么还一脸不太高兴?”
陆时砚没回答。
他拿起那本被许知晚翻过的专业书,书页边缘还留着她记笔记时压出的折痕。
很轻,却很清晰。
像她这个人。
安静,却有痕迹。
傍晚,许知晚去甜品店兼职。
晚高峰依旧很忙。
她点单、打包、递餐,动作熟练。
店长站在柜台旁,笑着说:“知晚,今天有个客人指定要你打包。”
许知晚愣了一下:“指定我?”
“对,说你上次打包得仔细。”店长挤挤眼,“是个年轻男生,长得挺帅,看着不像常来这边的。”
许知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第一反应是陆时砚。
可她没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工作。
直到晚上八点半,客流渐渐少了。
甜品店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有人推门进来。
许知晚抬头。
不是陆时砚。
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看起来温温和和,眼神有些紧张。
他走到柜台前,小声问:“请问……你是许知晚吗?”
许知晚警惕起来:“我是,有事吗?”
男生把一个纸袋放到柜台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陆时砚的室友,他让我给你带点东西。”
许知晚脸色瞬间冷了。
她没碰那个袋子。
“他让你带什么?”
“一些吃的,还有药。”男生说,“他说你最近好像很忙,饭点不准,容易胃疼。还有这个,他说你上次落了东西。”
男生把袋子递过来。
许知晚没有接。
她看着那袋东西,声音很淡:“你替我还给他。”
“为什么啊?他特意让我跑一趟。”
“我不能收。”
“就是点零食和胃药,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许知晚抬眸,看着男生,认真道:“正因为不是贵重东西,才更不能收。”
“一旦收了,下次他再给,我就更难拒绝了。”
男生愣住。
他没想到许知晚会这么清醒。
许知晚把袋子轻轻推回去:“麻烦你还给他,谢谢他的好意。”
“还有,告诉他,不用在我身上花心思。”
“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男生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只能把袋子重新拎起来。
“好吧,我替你还。”
“谢谢。”
男生走后,甜品店又安静下来。
许知晚靠在柜台边,轻轻吸了口气。
她不是没有触动。
相反,她心里很乱。
陆时砚居然在注意她。
注意到她吃饭不准时,注意到她胃疼,注意到她生活里那些连她自己都懒得说的辛苦。
可这份注意,太危险了。
像黑夜里的一盏灯。
她一旦靠近,就会忍不住想走过去。
可她知道,灯亮着,不代表路属于她。
男生回到宿舍时,陆时砚正坐在桌前看书。
看到他手里拎着原封不动的袋子,陆时砚抬眸。
“她没要?”
“没要。”男生苦笑,“她说不能收,还说让你别在她身上花心思。”
陆时砚沉默了。
他低头看向袋子里的胃药、面包、热饮券,还有那枚她没有拿走的书签。
他只是想让她别那么辛苦。
想让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只会站在远处看她。
可她连一点机会都不给。
男生看着他,忍不住说:“陆时砚,你这次好像真栽了。”
“以前那些女生主动凑你,你理都不理。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你主动上心的,人家还不要。”
陆时砚没说话。
他拿起那枚黑色书签,指尖轻轻摩挲。
窗外夜色很沉。
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他忽然低声说:“她不是不要。”
“她是不敢要。”
第二天清晨。
许知晚去食堂买早餐。
她排队时,身后有人轻轻拍了她一下。
她回头。
是一个陌生女生。
女生递给她一张便签纸,小声说:“许知晚学姐吗?前面那位学长让我给你的。”
许知晚愣住:“哪位学长?”
“金融系的陆时砚学长。”
许知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接过便签纸。
女生已经走了。
许知晚站在原地,展开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冽好看:
“我不是要你高攀我。”
“我只是想让你别那么累。”
许知晚捏着那张便签纸。
清晨的风从食堂门口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站在人群里,忽然红了眼眶。
不是感动。
是委屈。
是有人终于看穿她所有逞强之后,那种猝不及防的崩溃。
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书包最内层。
没有丢。
也没有回复。
从那天起,许知晚发现,陆时砚开始频繁出现在她周围。
不是刻意纠缠。
而是悄无声息地靠近。
她去图书馆,他会坐在隔她几排的位置。
她去食堂,他会和她排同一条队伍,却从不主动搭话。
她晚上兼职结束回学校,偶尔会看到他的车停在不远处。
她知道那是他。
可他从不下车。
也从不打扰。
他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跟着她走一段路。
像一种克制到极致的守护。
许知晚不是没有感觉。
她只是不敢回应。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心软。
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贪恋那点温暖。
更怕到最后,他只是一时兴起,而她却赔上了整个青春。
九月底,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
许知晚报了女子三千长跑。
不是因为喜欢运动。
是因为长跑奖金最高,能帮她分担一部分生活费。
比赛那天,天气很好。
操场周围围满了人。
许知晚站在起跑线上,穿着旧运动服,绑着鞋带,神情平静。
旁边的女生都在热身、聊天、拍照。
只有她安静地站在角落。
发令枪响。
她冲了出去。
三千米很长。
跑到第二圈时,她的呼吸已经乱了。
腿像灌了铅,胸口发疼。
她想停下来。
可一想到学费、生活费、母亲的药费,她又咬着牙继续跑。
她不能停。
停了,就什么都没了。
跑到最后一圈时,她体力彻底透支。
视线开始发花。
耳边的欢呼声越来越远。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穿过人群,清晰地传进她耳朵。
“许知晚!”
她猛地抬头。
陆时砚站在跑道边,额前有汗,声音很哑,却拼尽全力喊她。
“别停!”
“我在终点等你!”
许知晚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忽然忘了累。
也忘了所有防备。
她咬着牙,冲过了终点线。
几乎是倒下的瞬间,陆时砚扶住了她。
他的手很稳。
气息很急。
他把她半抱到休息区,递过水和毛巾。
许知晚喘着气,脸色苍白。
她想道谢,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陆时砚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声音很轻:“为什么这么拼?”
许知晚缓了很久,才抬头看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眼里有泪,却没掉下来。
她低声说:“因为我没有退路。”
陆时砚看着她。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轻轻擦掉她额头上的汗。
动作很轻。
像怕碰碎她。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许知晚,以后别一个人扛了。”
“我在。”
许知晚愣住。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
那里面有心疼,有认真,有藏不住的偏爱。
她明明该拒绝。
该推开。
该告诉他不要这样。
可那一刻,她太累了。
太想有个人能让她靠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下头。
“好。”
风吹过操场。
远处梧桐叶落。
少年的偏爱,悄无声息。
而她的心防,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
有些温柔,注定短暂。
有些偏爱,终将变成后来最痛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