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

夜色漫过老城的屋檐，街边店铺陆续亮起暖融融的灯火。

陆则衍牵着苏晚的手，没有急着离开老街。指尖相扣的触感真实温热，七年悬在心头的那一份空落，此刻终于有了落点。

“想去高中看一看吗？”他低声问。

苏晚愣了愣。

那所承载了整个少年时代的中学，就在老街尽头，隔得并不远。毕业之后她也只是偶尔远远望过校门，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过。物是人非，总怕踏进去，回忆翻涌上来，自己无处安放。

“可以吗，现在应该已经闭校了。”

“进不去教学楼，但校门外面的围墙还在。”陆则衍笑了笑，“去走走也好。”

两人便顺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晚风拂过，带着秋夜清冽的凉意，道旁香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和很多年前的声响一模一样。

一路路过熟悉的路标，文具店，旧报刊亭。有些店面换了老板，招牌换了模样，可街巷的格局丝毫未改。仿佛岁月只匆匆改变了他们两个人，这座小城依旧停留在十七岁的那个夏秋。

不多时就走到中学的外墙。

铁栅栏校门紧闭，校内教学楼漆黑一片，只有几盏路灯，照亮空旷的操场。塑胶跑道安静地铺在夜色里，看台层层叠叠，空无一人。

苏晚站在围栏外，静静朝里面望着。

记忆一瞬间汹涌而来。

早读课朗朗的读书声，课间走廊喧闹的嬉笑，体育课燥热的阳光，晚自习教室里成片亮起的白炽灯。那时候她常常站在这道围墙边上，等陆则衍放学。他背着黑色双肩包，校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穿过熙攘人群朝她快步走来。

少年眉眼清朗，眼底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还记得这里吗。”陆则衍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向操场看台，“高二运动会，我跑一千五百米。跑完体力透支，直接坐在台阶上，是你跑过来递水给我。”

苏晚忍不住弯起唇角：“记得。你满头大汗，接过水仰头就灌，领口全被打湿。我还笑你狼狈。”

“那时候不在乎狼狈。”陆则衍侧过头看向她，夜色衬得眼眸格外深邃，“所有坚持跑完，大半原因，是知道你就在看台上坐着。”

年少的喜欢总是这样直白纯粹。拼尽全力，只为得到心上人一眼注视。

苏晚垂眸，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铁栅栏上。

“后来毕业散伙饭，大家闹得很疯。”她轻声说，“那天晚上我们也是站在这里。你跟我说，会一直回来。”

承诺说出口的时候无比真诚。可人生世事难料，异地，忙碌，隔阂，骄傲，一点点消磨掉曾经滚烫的感情。最后还是走向分开。

陆则衍握紧她的手，力道温和而坚定：“那时候太年轻，不知道‘一直’两个字有多沉。以前没能做到，往后我试着兑现。”

风卷来几片枯黄树叶，落在脚边。

不远处传来手机消息提示音，苏晚拿出手机，是闺蜜温知予发来的好几条消息。

【知予：怎么样怎么样？跟陆则衍见面了？】

【知予：战况如何！速报！】

【知予：我还在市区，要是有空，出来碰个面？我很好奇。】

苏晚看着屏幕，忍不住轻笑出声，把手机转向陆则衍：“知予问我们，要不要过去见一面。”

陆则衍挑眉：“温知予？高中总跟你待在一起的那个姑娘。”

“嗯。”

“也好。”陆则衍说，“也该正式见见。”

温知予选了家清吧，不在喧闹商圈，环境安静柔和。

推开玻璃门，淡淡的酒香混着木质香扑面而来。暖调灯光柔和地洒下来。温知予坐在靠窗卡座，一眼就看见走进来的两人，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眼睛瞬间睁大。

等两人坐下，温知予撑着下巴，眼神来回打量他们，压着笑意：“好家伙，我还以为顶多缓和一点，你们这进展够快。”

苏晚耳尖微微发烫，松开手，端起桌上柠檬水抿了一口掩饰情绪。

陆则衍倒是从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兜兜转转，不想再错过了。”

温知予叹了口气，神色认真几分：“说实话，当年分开的时候，晚晚难过了很久。我那时候还觉得，你们大概这辈子就这样了。”

旧事被旁人轻轻提起，没有尖锐的刺痛，只剩淡淡的唏嘘。

“是我的问题居多。”陆则衍坦然承认，“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得怎么平衡距离和感情，自尊心太重，不擅长低头。”

“过去的就不提啦。”温知予摆了摆手，不愿沉浸在过往遗憾里，“人现在好好的就行。但陆则衍，我把话放前面，晚晚经不起第二次消耗。”

“我明白。”陆则衍神色郑重，“不会再有。”

侍者过来点单，灯光落在三人身上。

闲谈慢慢松弛下来，话题从高中旧事，聊到这些年各自的境遇。温知予讲这些年工作遇见的趣事，苏晚偶尔插话，陆则衍安静听着，目光大半时候，都落在苏晚侧脸。

看着她说话时微微弯起的眼尾，看着她笑起来柔和的神态。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实实在在坐在自己眼前。

几杯饮品下肚，时间悄悄流逝。

离开清吧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城市灯火绵延成片，晚风清凉。

温知予打车先走，临走前冲苏晚眨了眨眼，留给他们二人独处的空间。

街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城市夜晚车流缓缓驶过，流光在路面流淌。

陆则衍低头看向苏晚：“送你回去？”

“嗯。”

出租车行驶在夜晚的街道，窗外街景飞速向后退去。车厢安静，只有微弱的空调风声。苏晚靠在车窗边，侧脸映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

陆则衍伸手，轻轻拢住她散落在肩前的发丝。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苏晚微微一颤，转头望向他。

车厢昏暗，他的眼神格外清晰。

“苏晚。”他低声开口，“重新在一起，不只是重拾少年时的心动。往后会有现实琐事，会有矛盾，不会全然只有浪漫。你想清楚了吗。”

他不愿她只沉溺于重逢的感动，忽略现实重重考验。

苏晚静静望着他，没有半分迟疑：“我想清楚了。十七岁的我们，败给距离和不成熟。可现在，我们都已经长成能够承担感情的大人。”

出租车缓缓停靠在小区楼下。

下车，晚风扑面而来。单元楼前路灯昏黄。

站在楼栋门口，苏晚抬眸看向他：“到这里就好。”

陆则衍没有立刻转身离开，静静站在原地看她。片刻，他微微俯身，很轻，很克制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浅淡的触碰。

温度转瞬即逝。

“晚安。”他嗓音低沉。

“晚安。”

苏晚转身走进单元门，走到电梯口回头望了一眼。

陆则衍还站在路灯之下，身影伫立在夜色里，见她回头，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开外面的夜色。

苏晚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心口怦怦地跳。

漫长岁月里遥不可及的念想，终于真切落在了现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