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楠是被后门的一声响惊醒的。
她睁开眼,铺子里黑着灯,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挂钟指向凌晨三点多。她趴在柜台上睡的,脖子酸得不行,胳膊压麻了。后门那边又响了一下,像有人用脚踢门板,闷闷的。
她坐起来听了听。后院里没有动静,但后门下面的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灰白色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那种光。她记得睡前后院地上是干的,雨一停就该出月亮了。
叶楠站起来,踮着脚走到后门边上。从门缝往外看,后院里确实有光,但那种光不是从天上来的。光源在墙根底下,那块嵌着墨玉的位置,正往外渗着一层薄薄的白光,像有人把一盏灯埋在了墙里。墨玉上方的墙面湿了一片,水痕的形状像一只手,五指张开按在墙上。
叶楠想起陈建国白天说的话。他爹租了后院的地,在墙上搭了棚子,两个月就拆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她盯着墙面上那个手印形状的水痕,忽然觉得陈守义当年搭那个棚子,也许根本不是用来放东西的。他在遮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阿砚。他不在。铺子里就她一个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后门走了出去。
后院比平时冷,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潮气和一股很淡的酸涩味,像铁锈泡了水。墙上的手印水痕还在,墨玉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叶楠凑近了看,发现墙根底下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墨玉旁边往上爬,像头发丝一样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拿手指顺着裂缝摸了一遍,指尖在裂缝中间碰到了个东西。凸出来的,硬硬的,嵌在砖缝里。
她回屋拿了把起子,轻轻把那东西撬出来。是一小块铁片,锈得发黑,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红漆。叶楠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想起外婆日记里被撕掉那页残留的“陈守义……换……命……”几个字。她从兜里摸出那张残页的照片,对着光看了看。残页背面还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半边——“……换墙为……封……”
换墙。陈守义换墙。外婆把后院的地租给陈守义,让他搭棚子,那棚子正好遮住后墙。叶楠现在站的位置,就是当年棚子的位置。陈守义在棚子里做什么?他把后墙原来的砖换掉了?用什么东西换的?
叶楠把铁片收好,回到屋里翻外婆日记。翻到前面那些她没有细看的部分,在记录口窍、井窍的段落之间,夹着一行很小的字:“民国三十六年,后墙北角塌。以棺木换其砖,用陈氏血封之。陈守义,三代棺匠。”
叶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陈守义是棺匠。他爹,他爷爷,都是做棺材的。外婆找他来,让他用棺木换掉了后墙的砖。棺木属阴,能镇住墙里的东西。但外婆日记里写的“用陈氏血封之”,意思是用陈家人的血来封这道墙。陈守义拿自己的血封了墙,所以才活不长久。他搬走了,再没回来过,可能就是死在外面了。
那陈建国呢?陈守义的儿子。他今天找上门来,说自己欠了债,想续租后院的地。他是真的缺钱,还是跟陈守义一样,被这堵墙“叫”回来的?
叶楠把日记合上,走到后院。月光下,墙上的手印水痕已经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墨玉安安静静嵌在砖缝里,泛着微弱的光。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墨玉旁边的砖。砖面冰凉,但按上去之后,指尖感觉到了一种很轻的震动。像心跳。很慢,很沉,从墙的深处传上来。
外婆的心跳。二十年前填进去的那个魂契,还在跳。
叶楠收回手,站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陈建国今天走的时候,在巷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面。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他看的是那块被她用青石粉补好的石板。他认得那个位置。口窍。他爹跟他说过口窍的事。
叶楠转身回屋,把前后门都锁好。她没上阁楼,把柜台旁边的长凳拼了拼,裹着阿砚那件工装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在想一件事。陈建国说自家有个破了角的盘子。如果那个盘子和柜台这只是一对,那它应该也有符文。陈婆婆当年送了一对给外婆,外婆留了一个,另一个怎么到了陈守义手里?
除非陈婆婆把另一个给了陈守义。或者,陈守义偷了它。
不管哪种,那只破角的盘子现在可能还在陈建国手里。外婆的规则里只写了前盘镇阴。可如果一对盘子合起来用,效果会不会不一样?陈婆婆当年为什么要做两只盘子?一只是招牌,另一只呢?
叶楠翻了个身,工装上有淡淡的汗味和面粉味。她忽然想起阿砚白天说过一句话。他说,口窍是进气口。那门窍呢?门窍是总口。其他六窍都是给门窍分担压力的支流。如果门窍本身出问题呢?外婆的七窍图里,门窍画的是实心圆点,其他六处都是空心的。实心,代表它是核心,也代表它是最稳的。可外婆没写门窍如果失守该怎么办。
因为门窍有阿砚守着。阿砚守了三十年,把命都填进去了。现在他从墙里出来了,门窍谁守?
叶楠猛地坐起来。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外婆把阿砚换出来,自己填进去,是因为阿砚的魂契撑不住了。可外婆换了二十年,她的魂契也撑不住了。所以她才在日记最后一页写“该接他出来了”。外婆知道自己撑不到今年七月半。
可阿砚说,没有两全的法子。外婆想让他出来,他想让外婆出来。两个人都在为对方撑。撑到最后,谁都撑不住。
叶楠把工装盖回脸上,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天亮之前,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外婆没给她别的选择。她翻出那本日记最后一页,在“该接他出来了”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她写的是:那就三个人一起守。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压在玻璃板底下。窗外天边泛了白,巷子里传来唰唰的扫地声。周师傅的魂影从铺子门口经过,脚步很慢。叶楠站在门里,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扫地声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扫了。她知道周师傅在等儿子。可周师傅的儿子已经散了。去年七月半,她第一次进“中间”封印阴核的时候,那个坐在长凳上吃包子的年轻小伙子,跟着其他亡魂一起散了。
叶楠低下头,看着玻璃板底下周师傅那片扫帚叶。她忽然想,如果所有亡魂的契都断了,那周师傅还在扫什么?他在扫一条没有人的巷子。等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
她把玻璃板擦干净,走到灶台边添煤生火。蒸笼架上去的时候,白雾冒起来,铺子里又暖和了。阿砚推开门走进来,身上带着清晨的凉气,手里拎着一袋菜。他看了她一眼,没问昨晚的事,把菜搁在案板上,开始洗手揉面。
两个人一人一边,谁也没说话。案板上的面团被揉得光滑服帖。外面的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