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楠就醒了。阁楼窗户透进来的光还灰蒙蒙的,楼下没有剁馅的声音。她下楼一看,阿砚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面前摆着外婆那本日记,正一页一页翻着。听见她下来,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口窍出了点问题。”他直接说。
叶楠还没完全清醒,倒了杯凉水灌了一口。“什么问题?”
“巷口那块石板松了。我早上出去巡的时候,看见石板缝里往外渗水。水是黑的。”
叶楠放下杯子,擦了把脸就往外走。阿砚跟在她后面。清晨的巷子里没什么人,张婆婆在门口生炉子,烟从炉膛里冒出来,混着柴火的味道。叶楠走到巷口,蹲下来看。那块青石板果然翘起了一个角,边缘的缝隙里往外渗着黑水,不多,就一小汪,但颜色深得发亮,像墨汁兑了水。她拿手碰了一下,冰凉冰凉的,指腹沾上一点黑渍,擦了两下没擦掉。
“口窍是巷子的进气口。”阿砚站在她身后说,“进气口一堵,整条巷子的气就乱了。气一乱,暗门压力更大。”
叶楠想起那张地图,口窍标在巷口的位置,紧挨着马路。她站起来问:“怎么处理?”
“你外婆当年用青石粉填过。把青石磨成粉,和上井水,灌进缝里,干了就封住了。”
叶楠去小卖部找王叔借了个小石臼。王叔看她蹲在巷口拿石头砸青石,一脸不解:“囡囡,你这是干嘛呢?”
“补石板。松了,不补踩上去崴脚。”
王叔摇了摇头,没多问。叶楠砸了小半个钟头,砸出一小碗青石粉。她从张婆婆家井里打了一瓢水——张婆婆没问做什么,只说了句“轻点打水,那井深”——把石粉和井水调成糊,一点一点灌进石板的缝隙里。糊状物渗进去的时候,石板微微动了一下,像松了口气似的,严丝合缝地落回了原位。渗出的黑水立刻少了,慢慢干了。
叶楠站起来拍了拍手。六窍还剩桥没去看。她打算下午去。但中午刚过,铺子门口来了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黄,像几天没睡好。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铺子里张望了一圈,才走进来。叶楠正擦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包子?”
男人摇了摇头。“你是叶楠?叶老太太的外孙女?”
叶楠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我是。你哪位?”
“我叫陈建国。”男人在柜台前面坐下来,搓了搓手,“陈守义是我爸。”
叶楠擦桌子的动作彻底停了。陈守义。三十年前租下后院那块地的人。她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瘦,眼窝深陷,指头焦黄,一看就是老烟枪。陈建国被她看得不自在,别开目光,清了清嗓子。
“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后院那块地的事。”
“没什么好商量的。”叶楠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租约十年前就到期了。地归我外婆,现在归我。”
“话是这么说。”陈建国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摊在柜台上,“但我爸当年签租约的时候,你外婆还签过一份补充协议。上面写了,租期满了之后我有优先续租权。”
叶楠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纸很旧,边角磨破了,上面确实有一行补充条款,写着“期满后原承租人享有优先续租权”。落款处有外婆的名字,但字迹跟她日记里不太一样,笔画浮得很,像描出来的。
“这上面不是我外婆的字。”
陈建国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你说不是就不是?我爹留的东西,还能有假?”
叶楠把纸放回柜台上。“你爹三十年前租这块地的时候,我外婆加了一条:不得转租抵押改建。你爹没往地上盖东西吧?”
陈建国眼神闪了一下。“没有。”
“那这优先续租权,你想续什么?那块地空着,我外婆当年租给你爹,本来就是帮你家一把。现在租期到了,地收回来,天经地义。”
陈建国不说话了。他坐在柜台前面,手指头在桌上敲了几下,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跟刚才耍横的劲儿完全不一样,透着一股真真切切的疲惫。
“我也不瞒你。我外面欠了钱。听说你这铺子后院那块地有人出价要收,我想着能不能续租再转出去,赚个差价。你知道的,巷子里最近不太平,地价跌得厉害,我这也是没办法……”
“巷子里不太平?”叶楠抓住了他这句话,“谁跟你说的?”
陈建国愣了一下,像是说漏嘴了。“没谁。我自己听说的。”
叶楠盯着他看了几秒。陈建国的目光躲来躲去,最后落到了柜台角落那只白瓷盘上。他看了一眼,忽然皱起眉。“这盘子……我家好像也有一个。”
叶楠心里咯噔一下。“你家有?”
“我爹留下的。小时候见过,后来不知道塞哪儿了。跟你这个差不多,白瓷的,底上刻了花纹。”陈建国挠了挠头,“不过那个盘子好像是破的,边儿碎了一块。”
叶楠把这话记在心里,脸上没动声色。“陈叔,地的事我帮不了你。你爹的租约早就到期了,补充协议上面的字也不是我外婆写的。你要是真困难,我可以借你点钱应急。但地的事,没得商量。”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把那张纸收起来,揣回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你外婆当年为什么要租那块地给我爹?”
“我不知道。”
“那块地有问题。”陈建国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我爹租了之后,在上面盖了间小棚子放东西。没过两个月就拆了。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后来他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但他死之前一直念叨,说后院的墙不能拆,拆了要出事。”
叶楠看着他,没说话。
陈建国摆了摆手,走了。脚步声出了巷口,拐上大马路,渐渐远了。
叶楠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陈建国说他们家也有一个白瓷盘,破了一个角。陈婆婆送给外婆的是一对,外婆留了一只。那另一只呢?陈守义手里那只从哪儿来的?他租了后院的地,在墙上搭了棚子,又拆了,从此再没回来过。他到底在后院墙上看到了什么?
她翻开外婆日记,翻到被撕掉的那几页残留的页角。之前她只看到「陈守义……换……命……」这几个零碎的字。现在再看,那个“换”字后面,还残留着半个模糊的偏旁,像个“墙”字。
陈守义换墙。
外婆把后院的地租给陈守义,恐怕不是单纯的帮衬。她是在用陈守义做一件事。一件跟后墙有关的事。后来陈守义走了,陈婆婆的白瓷盘出现在外婆手里。陈婆婆也“走了”。这条巷子里所有跟外婆亲近的人,都一个个离开了。
叶楠合上日记本,看着柜台角落那只白瓷盘。盘底的符文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它到底镇着什么东西?外婆守了一辈子的,真的只是一道暗门吗?
巷子外面天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叶楠走到门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巷子深处那个方向。桥窍还没去。她打算等天黑之前去看一眼。可走到半路,天上开始掉雨点子,越下越大。她只好折回来,把铺子门关好,坐在柜台后面等雨停。
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叶楠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一件事。外婆日记里有一页写着:雨夜勿开店,水路通阴,客多且杂,易生变。
她看了看挂钟。下午四点多。离天黑还有一阵。可这雨要是下到晚上还不停,今晚就不能开门了。那桥窍什么时候去看?
阿砚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碗,碗里是中午剩的粥。“雨今晚停不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桥窍明天看。雨夜桥下水涨,去了反而危险。”
叶楠点了点头。她靠在椅背上,听着外面的雨声。铺子里很安静,白瓷盘泛着微微的光。阿砚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喝粥,喝得很慢。叶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外婆日记里写过——下雨天,阿砚会坐在灶台边喝粥。外婆在旁边包包子。两个人不说话,一坐就是一晚上。
雨越下越大了。铁皮雨棚被砸得咚咚响。叶楠闭上眼睛,听着雨声,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有雾的地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前面有个人在走,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着蓝布围裙。她喊了一声“外婆”,那人回过头来。可雾太浓了,她怎么也看不清楚那张脸。3
这章太有那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