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撕开厚重的雨云,连绵整夜的大雨终于停歇,只剩下潮湿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清冷的气息。
林知夏坐在书桌前,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手机屏幕上,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她已经反复看了数十遍。
【不要去报警。盛恒集团,已经渗透了很多地方。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三点,城南旧书店。不要带任何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不是没有想过直接报警。三年来,无数次,她拿着搜集到的零碎线索去往警局,得到的答复永远是证据不足,无法重启旧案。盛恒集团根基深厚,人脉盘根错节,对方那句警告,未必是虚言。
可这次的邀约,风险同样巨大。
昨夜码头的陷阱还历历在目,她差一点就再也无法活着离开。谁能保证城南旧书店不是第二个圈套?
她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点开那个陌生号码,尝试回拨过去。听筒里只有冰冷机械的提示音,该号码无法接通,是空号。
对方早有准备。
林知夏起身走到浴室,冷水拍在脸上,混沌的思绪稍稍清醒。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带着疲惫,手臂和膝盖上的擦伤还隐隐作痛。
她不能退缩。苏蔓的遗言还在耳边回响,那枚藏着证据的U盘,至今下落不明。这是目前唯一主动送到她面前的线索。
她必须去。
但不能毫无防备地赴约。
林知夏翻出衣柜里一件宽松的卡其色外套,面料厚实,可以遮挡身上的擦伤。她把战术笔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又将微型录音笔藏在领口,一旦有任何变故,至少可以留存对话证据。
她没有选择打车。盛恒集团的眼线遍布城市各处,出行记录很容易被追查。她提前两小时出门,换乘两路公交,绕了大半个城区,一路上不断留意身后,确认没有人尾随。
城南旧书店藏在老城区的街巷深处,远离繁华商圈。街道两旁是低矮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路边摆着小摊,烟火气浓厚。
书店门面不大,木质招牌褪色,写着“拾光旧书”四个字,玻璃橱窗里堆满泛黄的旧书籍。推门而入,门口挂着的铜铃叮铃一声轻响。
屋内弥漫着旧纸张、墨水与淡淡的檀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空间不算大,老旧木地板被踩得微微发亮,靠墙的木质展架一层叠着一层,上面摆满各类旧书。店内客人不多,有人站在展架旁安静翻书,有人坐在靠窗的木椅上低头阅读。
墙上挂着老式挂钟,指针缓缓跳动,此刻才两点四十,距离约定的三点,还有二十分钟。
林知夏没有立刻往书店深处走,而是装作随便闲逛的样子,从进门的展架旁慢慢经过,目光看似扫过书脊,实则不动声色地观察店内每一个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白发老者,戴着老花镜低头读报纸;角落里有个学生模样的少年,捧着习题册静静刷题;柜台后的老板低头整理账本,看起来平平无奇。
没有看见昨夜码头那个戴口罩的神秘男人。
她心头微微一沉。难道不是他发来的短信?
她在靠近侧墙的一组旧书展架旁停了下来,随手抽出一本旧书翻开,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两点五十八分,书店的铜铃再次响动。
一道身影缓步走入店内。男人一身深色休闲装,口罩依旧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正是昨夜在废弃码头救了她的那个人。
林知夏心脏轻轻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书页。
男人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很快锁定她的位置,不疾不徐朝着这边走来,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普通来买书的客人。
他走到她旁边的展架前,也随手抽出一本旧书,站在她身旁翻看起来,然后压低嗓音,气息落在她耳边。
“你能来,还算明智。”
“短信是你发的?”林知夏压着声音问道,目光警惕打量他。
“名字,陆砚。”男人侧过头,目光扫过门口,时刻留意外面街道的动静,“至于昨夜,我一直在调查盛恒集团。他们设局引你过去,我跟踪他们的人,刚好撞见。”
林知夏瞳孔微缩:“你也在查盛恒集团?为什么?”
“三年前,盛恒那场仓库大火,遇难的不只有苏蔓。”陆砚声音放得更轻,“还有我的搭档。当年我们两个人,一起调查盛恒非法排污、篡改环评报告的事情,他留在仓库存放证据,火灾突发,没能逃出来。”
一句话,让林知夏浑身一震。
原来他们是同路人。
“那场火,根本不是电路老化。”陆砚指尖轻轻摩挲书页,眼神沉冷,“是人为纵火。盛恒集团的人,提前封锁仓库所有出口,浇上助燃剂,一把火烧掉所有物证,连同守在里面的人一起埋葬。对外伪造意外事故的现场。”
林知夏的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抖。三年来,她心底的猜想终于得到印证。苏蔓不是意外遇难,是被人蓄意谋害。
“苏蔓的U盘呢?匿名邮件说U盘在三号货柜,但是我去的时候,里面空空如也。”她急切追问。
“U盘早就被盛恒的人提前取走了。那封邮件就是诱饵,他们料到你一定会寻找苏蔓留下的证据,故意把你骗到码头,打算直接除掉你,永绝后患。”陆砚缓缓说道,“苏蔓当年拿到的U盘里面,记录了盛恒多年偷偷向地下河道排放剧毒化工废料,还有向多名官员行贿的完整记录。这份证据,足以让整个盛恒集团轰然倒塌。”
“那U盘现在在哪里?”
“U盘有两个备份。”陆砚缓缓开口,“一个原版,被盛恒集团高层收起来,锁在集团总部的密室。还有一份加密副本,苏蔓当年预感危险,提前藏在了别的地方。她没有来得及告诉你藏在哪里,就遭遇了火灾。”
林知夏心头一动。苏蔓当年,早就做好了最坏打算。
“副本藏在哪?”
“不知道。”陆砚轻轻摇头,“苏蔓做事谨慎,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是她留下了线索,线索藏在她生前写的采访笔记之中。笔记,在她以前租住的公寓。”
林知夏一愣:“苏蔓出事之后,她的公寓早就被警方封存,后来物品由家属收拾带走了。”
“家属只拿走了私人物品,一部分采访手稿,留在公寓书房的夹层里面,当年没有被人发现。盛恒的人也一直在寻找这本笔记,只是暂时没有找到。”陆砚抬眼看向她,“你是苏蔓最好的朋友,她很多习惯只有你清楚。想要找到笔记,需要你。”
就在这时,陆砚的动作骤然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目光望向书店门口。
“小心,有人跟着你过来了。”
林知夏心里猛地一紧,不动声色微微侧头,透过展架边缘的空隙看向店门外。
街边停着一辆黑色无牌轿车,车窗半降,里面有人正盯着书店大门。还有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假装路过,时不时朝店内窥探。
是昨夜码头追杀他们的人!
他们竟然一路跟踪她到了这里。
“他们怎么找到我的?我一路换乘公交,刻意绕路。”林知夏低声急问,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盛恒的手段很多,或许是手机定位。”陆砚冷静快速开口,“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我们分开走。你从书店后门离开,那条小巷连通居民区,岔路多,方便脱身。我从前门出去,吸引他们注意力。”
“可是——”
“没时间犹豫。”陆砚打断她,伸手将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悄悄塞进她掌心,“纸条上是苏蔓旧公寓的地址,还有公寓门锁的备用密码。拿到笔记之后,联系我的号码,号码写在纸条末尾。记住,拿到笔记之后千万不要回家,立刻换地方躲藏。”
林知夏紧紧攥住纸条,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一旦笔记落入盛恒手中,所有线索,就彻底断了。”陆砚的声音沉稳,“保护好自己。”
话音落下,陆砚合上书本,转身径直朝着书店正门走去。铜铃叮铃一响,他踏出店门。
门外黑衣人的目光立刻被陆砚吸引,几人低声交流几句,分出两个人跟了上去。
剩下一人依旧守在街边,目光死死盯着书店大门,等着林知夏出现。
林知夏屏住呼吸,按照陆砚所说,悄悄穿过书店侧后方的通道,找到了那扇不起眼的木门。推开木门,外面是狭窄幽深的老巷,两侧高墙,长满青苔。
她快步走入巷子,沿着错综复杂的小巷不断转弯,时不时回头观察,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老巷纵横交错,住户大门错落。她一路不停,足足绕了半个钟头,确认彻底甩掉跟踪的人,才走到热闹的主街道,搭上公交,去往苏蔓从前租住的旧公寓。
公寓是老旧居民楼,没有电梯,一共六层。苏蔓当年住在四楼。
林知夏站在房门前,展开掌心的纸条,输入上面的密码。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应声打开。
推开门,屋内落满薄薄一层灰尘。苏蔓遇难之后,这间屋子就很少有人再来。家具依旧保留三年前的模样,书桌上还放着她当年用过的相机,窗台摆着干枯的盆栽。
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林知夏鼻尖一阵发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强压下情绪,迈步走入房间,反手将门轻轻关上。
按照陆砚所说,线索藏在书房夹层。
书房靠墙立着巨大的实木书柜,摆满各类书籍。林知夏仔细查看书柜背板,指尖轻轻敲击木板。大部分地方声音沉闷,直到敲到书柜左侧一格,传来空洞的咚咚声。
找到了。
她小心挪开这一格书架上的书籍,指尖摸到背板边缘,轻轻向外一拉。一块木板被抽开,露出里面狭小的夹层空间。
夹层里面,静静躺着一本黑色封皮笔记本,正是苏蔓的采访笔记。
林知夏心头狂喜,伸手将笔记本取出来。
本子封面蒙着一层薄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苏蔓的字迹,记录着她走访调查盛恒集团排污的全部过程,还有大量证人的口述记录。
一页一页往下翻,笔记后半段,画着一串奇怪的符号和简易草图,像是密码,草图指向一个地点。
这就是寻找加密U盘副本的线索。
林知夏正凝神细看,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正一步步走上楼梯。
有人来了!
她心脏骤然紧缩,迅速合上笔记本,揣进外套内侧口袋,快步躲到书房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了四楼门口。
“咔哒。”
门把手,被人轻轻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