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屯田军营地已经扩到了三千余户,从洛水边一直延伸到邙山脚下。秋收刚过,田野里堆着成垛的谷子,金灿灿的一片。屯田军们正忙着翻晒粮食,有的赶着牛车往仓里运,有的在场上扬谷,木锨起落之间,谷壳纷飞,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雾。
陈韬从江宁赶回洛阳述职,顺道去西郊营地看了一圈。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曾经在南楚军中执矛持盾的士兵如今弯腰割谷、挥汗如雨,半晌没有说话。
“陈将军,”陪同的屯田校尉指着远处一片新翻的田,“那边是今年新开的荒,一共八百亩,分给了两百户屯田军。每户四亩口分田,另给二十亩永业田。秋收下来,每户能余粮三石左右。”
陈韬点了点头,转身往城里走。
回到宫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乾元殿偏殿中亮着灯,邹景平正在批阅岭南送来的奏报。
“陛下,”陈韬行礼之后,在一旁坐下,“臣从西郊回来,屯田军安置得不错。三万余降卒,如今都有了着落。”
邹景平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陈远从广州又送了奏报来。他说苍梧冼氏、郁林宁氏都已归附,印信冠带发下去了,各家酋长也都向北拜受了。但有一件事——”
他将案上的一份文书推到陈韬面前。
陈韬拿起一看,是陈远的手书。上面写着:苍梧冼氏家主冼挺受封之后,向使者提出了一件事——他愿将女儿送往洛阳,侍奉皇帝左右。
陈韬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邹景平。
邹景平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洛阳的秋夜凉意渐深,宫城里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陈韬,你说说看——冼挺这是什么意思?”
陈韬沉吟片刻:“臣以为,冼挺此举有二意。其一,是示好——将女儿送入宫中,便是向朝廷表明绝无二心。其二,是求名分——他的女儿若在宫中有了位份,冼氏在岭南的地位便更加稳固,其他酋长也不敢小觑。”
邹景平没有立刻回应。他想起徐禀说过的话——岭南土酋归附,说到底只求三件事:保住溪峒田产,保住部曲僮仆,还有一个名分。冼挺送女入宫,求的便是这个名分。
“陈远在奏报中说,”邹景平缓缓开口,“冼氏世居苍梧,部曲两千余户,控制着西江的船运和沿岸盐场。冼挺此人,年约四旬,在俚僚酋长中颇有威望。他若真心归附,岭南便稳了一半。”
他转过身,看着陈韬:“但朕不能娶他的女儿。”
陈韬一愣。
“朕若娶了冼氏之女,其他酋长便会争相效仿——今日送女,明日送子,后日便要送田送地。朝廷若是收了,便成了与土酋联姻的朝廷;若是不收,又伤了他们的心。”
邹景平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在陈远的奏报上批了几个字:
“冼氏女不必入宫。赐冼挺为苍梧郡公,食邑五百户,其妻为郡夫人,赐冠帔。另赐帛千匹、金百两,以彰其忠。”
他放下笔,继续道:“传旨——凡归附大邹之土酋,除印信冠带之外,一律赐爵。酋长本人封郡公或县公,其妻封夫人,其子封县侯。爵位世袭,但须经朝廷册封方可承袭。”
陈韬听完,点了点头:“陛下此策,比联姻更为妥帖。联姻只系于一人,赐爵却惠及一族。土酋得了爵位,便是朝廷命官,在溪峒中的权威也更加名正言顺。”
邹景平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另一份奏报,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手。
“陈韬,”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你看这个。”
陈韬接过奏报。那是广州刺史刘涉的呈文,上面写着——
“广州城南,有俚僚酋长陈文彻者,世居西江,部曲三千余户。前朝梁武帝大同年间,陈文彻曾率众出攻高要,为左卫将军兰钦所擒,遂降于广州刺史萧劢,官至南陵太守。梁末侯景之乱,陈文彻引兵出援台城,参与平定侯景。陈朝时,陈文彻又随广州刺史欧阳纥叛乱,兵败后退回西江溪峒。如今大邹立国,陈文彻年已六旬,部众渐衰,其子陈猛年约三旬,勇悍善战,有兼并邻近溪峒之意。请朝廷早为之备。”
陈韬看完,将奏报放下:“陈文彻这个人,臣在南征时有所耳闻。他是西江俚僚中最大的酋帅,前朝梁陈两代,他反复归叛,朝廷始终拿他没办法。如今他老了,但他的儿子陈猛——刘涉说此人‘勇悍善战,有兼并之意’,恐怕不是善茬。”
邹景平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广州西面的西江流域。
“西江,珠江干流。陈文彻占据西江中游,上通桂州,下达番禺。他若归附,西江便通;他若不归附,广州的盐运和珠运便受制于人。”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对陈韬说:“你回江宁之后,让陆昭去一趟广州。”
“陆昭?”
“陆昭是南人,又在南楚做过官,对岭南的情形比北人熟悉。让他去见陈文彻——不必带兵,只带两个随从,以朝廷使者的身份去。”
陈韬迟疑道:“若是陈文彻心怀不轨——”
邹景平摇了摇头:“陈文彻老了。一个老人,不会想再打一场打不赢的仗。陆昭去,是给他一个台阶。”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告诉陆昭——陈文彻若归附,封西江郡公,其子陈猛封县侯。若不归附——让他想想梁大同年间被兰钦擒获的滋味。”
九月中,广州。
陆昭带着两名随从,从江宁出发,沿长江入海,再从海路到番禺,辗转月余才抵达广州城。他没有在城中停留,第二天便带着广州刺史刘涉的向导,沿西江而上,前往陈文彻的溪峒。
西江两岸,山峦叠翠,江水碧绿。竹筏和木船在江面上往来,船上的俚僚百姓穿着短衣,赤着脚,皮肤晒得黝黑。陆昭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想起自己在南楚时听人说过的话——“岭南之地,溪峒纵横,俚僚杂居,朝廷政令不出城郭。”
他如今信了。
船行三日,到了陈文彻的溪峒。溪峒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竹楼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寨门前站着两排俚僚武士,手持长刀,赤膊跣足,脸上涂着青色的纹饰。
陆昭下了船,独自走上前去。
“大邹使者陆昭,求见陈公。”
武士们打量了他一番,转身进寨通报。片刻之后,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男子从寨中走出,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此人正是陈文彻之子,陈猛。
陈猛上下打量着陆昭,目光不善:“你就是大邹的使者?”
陆昭拱手道:“正是。”
“你一个人来的?”
“朝廷派我来见陈公,不必带兵。”
陈猛冷笑了一声:“前朝梁武帝也派过使者来,带的却是兰钦的三万大军。”
陆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所以前朝没能让陈公归心。大邹不同——大邹不派兵,只派人。”
陈猛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寨中走去:“跟我来。”
陈文彻坐在寨中最大的一座竹楼上。这位曾经纵横西江的老酋帅已经老态龙钟,须发皆白,脊背弯曲,坐在一张竹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但他的眼睛还没有浑浊,看着陆昭走进来,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大邹的使者,”陈文彻开口,声音沙哑,“你是南人。”
陆昭微微一愣:“陈公如何知道?”
“你的口音。你说话带着江南的尾音。”陈文彻缓缓道,“大邹的皇帝用南人来使岭南——他倒是会用人。”
陆昭在竹椅上坐下,将带来的文书和印信放在桌上。
“陈公,我奉大邹皇帝之命而来,只问一件事——归附,还是不归附?”
陈文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陶碗,喝了一口水,然后慢慢放下。
“归附如何?不归附又如何?”
陆昭道:“陈公若归附——朝廷封陈公为西江郡公,食邑八百户,赐印信冠带,许世袭。陈公之子陈猛封县侯。西江溪峒的田产部曲,照旧管业。朝廷不派流官,不征赋税,只要求陈公每年纳贡珍珠、香料若干,并听朝廷调遣。”
他顿了顿,继续道:“陈公若不归附——朝廷不发兵,但西江上下游的商路会断。广州的盐、合浦的珠、番禺的舶来品,都不会再进入陈公的溪峒。陈公的部曲三千户,靠什么过活?”
陈文彻沉默了很久。
竹楼外,西江的水声潺潺。陈猛站在父亲身后,手按刀柄,目光在陆昭和父亲之间来回移动。
“你回去告诉大邹的皇帝,”陈文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我陈文彻老了,打不动了。前朝梁武帝的时候,我打过广州;陈朝的时候,我跟着欧阳纥反过。打来打去,溪峒还是溪峒,俚僚还是俚僚。”
他抬起头,看着陆昭:“你问归附不归附——我归附。但我有一个条件。”
“陈公请讲。”
“朝廷派一个官来,帮我在溪峒中办学堂,教俚僚子弟读汉书、写汉字。”陈文彻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有力,“我的部曲三千户,没有一个人识得汉字。前朝派来的官,从来只收贡赋,不教读书。大邹若能做到这一条,我陈文彻代代归附。”
陆昭站起身,正色道:“陈公之请,我必转呈陛下。”
十月中,陆昭的奏报送到洛阳。
邹景平在御书房中读了两遍,然后将奏报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传旨,”他终于开口,“西江陈文彻归附,封西江郡公,食邑八百户。其子陈猛封富川县侯。赐印信冠带,许世袭罔替。”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从洛阳国子监选派通晓经义的博士二人,前往西江溪峒,设学堂,教俚僚子弟。所需书籍纸笔,由朝廷供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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