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水帘哗哗翻涌,水雾蒙住洞口,可漫山遍野的火把,已经一点点逼近这片山谷。
官兵顺着瀑布水流溯源,很快便发现了瀑布后方山洞的痕迹。
杂乱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越来越近。洞口外,已经传来士兵搜寻的喝喊。
“山洞就在瀑布后面!包围住,不要放走一个人!”
裴砚握紧手中长剑,神色平静。他转头看向沈清寒与缩在山洞深处的两个孩子。
“山洞已经暴露。这里,由我来拦住他们。”
沈清寒心头一紧:“裴先生,不可,敌众我寡,留下来便是死路一条!”
“我已苟活多年,心中夙愿,便是盼旧党伏法。”裴砚剑锋出鞘,寒光映着他鬓边白发,“我年岁已高,本就没有多少时日。可那封家书,还有那两个孩子,是洗清冤案唯一的希望。你们必须冲出去。”
外面的士兵已经开始试探着冲进水帘。
裴砚不再多言,提剑迎着涌入的兵丁冲杀出去。剑光翻飞,他将全部官兵的注意力死死吸引在瀑布洞口。兵刃相交的刺耳声响、厮杀的怒吼混在瀑布轰鸣之中。
“快走!”裴砚的声音穿透水雾传进来。
沈清寒望着浴血奋战的背影,眼眶发酸,来不及悲伤。她俯身,紧紧摸了摸孩童衣襟处缝牢的家书,牵住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跟我走。”
山洞后方,还有一处极其狭窄的碎石暗道,是山水冲刷留下的缝隙,只能容人弯腰匍匐通过,连通大山另一侧一处陡峭崖壁。
沈清寒护着两个孩童,钻进漆黑的碎石暗道。碎石棱角不断刮破身上本就未愈的伤口,鲜血顺着胳膊缓缓流下。身后,裴砚的打斗声、兵器碎裂的声响,一点点归于沉寂。
裴砚,终究是倒在了瀑布之前。
他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他们逃亡的片刻时机。
爬出暗道,便是陡峭的崖壁,崖下是丛生的灌木。身后山口已经被官兵彻底封锁。沈清寒咬着牙,带着两个孩子顺着崖壁藤蔓,冒着坠落的危险,一步一步往下挪。
山崖之下,依旧遍布巡逻的士兵。他们只能借着林木阴影,在刀兵缝隙之间亡命奔逃。
皇宫大殿。
旧党得知瀑布山洞被攻破,却没有抓到沈清寒与孩子,裴砚战死,顿时心中焦躁不安。
他们害怕那封家书会被送进帝王手中,便刻意歪曲前线传来的消息,向帝王进献谗言。
“陛下,逃犯沈清寒负隅顽抗,杀伤人命,勾结乱党,祸乱山野。如今大山围剿,久拿不下,徒耗军力。请陛下降下密旨,若是遇上沈清寒,无需押解回京,可就地斩杀,以绝后患!”
一众党羽纷纷附和,不断诉说沈清寒的“罪状”,想要借帝王之手,直接斩除这最大的祸患。
帝王坐在龙椅之上,指尖轻轻叩击御案。
自从那日侧殿苏晚璃冒死陈情,一桩桩事情接连发生:周懋狱中身死,老翰林莫名遇袭昏迷,农庄血战,山林围剿。桩桩件件,全都太过巧合。
旧党不断催促定罪、不断要求处死沈清寒,越是急切,帝王心底的疑虑便越是浓重。
他没有立刻应允就地斩杀的密令。
表面之上,他顺着朝臣的请求,假意应允部分调兵的诉求,稳住满朝旧党。等到退朝之后,殿内只剩他一人,帝王唤来一名自己的心腹太监。
这名太监,是自少年时便跟随在帝王身边,绝不依附朝堂任何派系,行事缜密,口风严密。
帝王压低声音,缓缓吩咐:
“朝中旧党势力盘根错节,明面上,很多事情看不透。你即刻乔装,悄悄出宫。不要惊动任何人,不要接触地方官员。去往那片群山周边,暗中查访农庄一案、周懋一家的过往,尽量寻到沈清寒与那封书信的下落。凡事,暗中回奏于朕,万万不可暴露身份。”
心腹太监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夜色降临,皇宫角门悄然打开,一身寻常布衣的太监,悄无声息离开京城,向着群山的方向赶去。
旧党全然没有察觉帝王已经生出异心,依旧以为帝王已经被群臣裹挟,万事尽在他们掌控之中。
禁室之内。
旧党官员那日临走前的话语,一遍遍在苏晚璃脑海盘旋。
“沈清寒很快便会被捉拿处死。”
她被困在此处,隔绝全部外界消息,不知道瀑布山洞发生的牺牲,不知道沈清寒带着孩子正在刀兵之下奔逃,更不知道帝王已经派遣密使出宫。
手腕镣铐磨破的伤口持续作痛,肩头的旧伤反复溃烂。她靠在冰冷墙壁上,望向铁窗之外沉沉夜色。
心中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期盼。
千万,千万不要倒下。
群山荒林之中,沈清寒抱着两个疲惫到快要晕厥的孩子,躲在一块巨大岩石的背后。四周到处都是巡夜士兵的火把,火光在山林间来回游走。
家书缝在孩子衣襟,无数人的性命,都压在这薄薄一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