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左奇函说"过来"
电影放了四十分钟,杨博文一个情节都没记住。
他只知道左奇函的胳膊一直搭在沙发靠背上,离他的后脑勺不到十公分。只要他往后靠一靠,后脑勺就会碰到左奇函的手腕。
他没往后靠。
但他也没挪远。
十点半,电视里还在演,杨博文看了眼手机——季璟言又发了条消息,问他忙完了没。他回了句"快了",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去睡了。"他站起来,毛绒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二楼那个房间,我找找被褥——"
"过来。"
两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像平时喊他喝水、喊他吃饭一样自然。
可杨博文迈出去的脚,就那么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回头。
左奇函还靠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着靠背,另一条搭在扶手上,姿态松散。他没抬头看杨博文,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好像那两个字只是随口一说,说完了也不打算追问。
可杨博文知道,左奇函在等。
空气安静了三秒。
杨博文张了张嘴:"我、我去二楼……"
"你怕打雷。"
这次左奇函转过头来了。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杨博文愣住了。
他怕打雷。这个事从小到大没几个人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哭着喊着躲被窝的怕,只是雷声大的时候会醒,醒了就睡不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左奇函知道。
当然知道。小学三年级那年夏天,暴雨,雷声炸在头顶,杨博文缩在左奇函家客厅的沙发角里,嘴唇发白。是左奇函走过来,什么都没说,把他整个圈进怀里,用掌心捂住他耳朵。
那之后每年雷雨夜,左奇函都会在他身边。
"今晚天气预报说有雷阵雨。"左奇函语气平淡,"你一个人睡二楼,半夜醒了怎么办?"
杨博文站在原地,脚趾在毛绒拖鞋里蜷了蜷。
他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理由无懈可击——而是因为左奇函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太笃定了。笃定到杨博文觉得,如果自己拒绝,左奇函也不会生气,只是会安静地收回目光,然后……然后他心底会冒出一股说不清的、像亏欠一样的东西。
「他说的对,我确实怕打雷……可二楼又不是不能睡,我戴耳机就行……」
「可是他刚才那个眼神……」
「算了,就一晚。反正以前也不是没一起睡过。」
左奇函听见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就今晚。明天你爱睡哪儿睡哪儿。"
杨博文站在原地又挣扎了两秒。
然后他迈出去的那只脚,转了个方向,踩着毛绒拖鞋,噗、噗、噗,走回了沙发边。
他没有坐下。
左奇函也没催。他把手臂从靠背上收回来,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然后低头去拿茶几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彻底暗下来,只剩落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在一起。
杨博文终于坐下了。
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左奇函没靠过去,也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沙发角落的薄毯,抖开,一半盖在自己腿上,另一半自然地搭在了杨博文膝盖上。
"困了就睡。"他说,"沙发够长,挤一挤没问题。"
杨博文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毯子,绒毛柔软,带着左奇函身上的味道——柑橘调的沐浴露,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他慢慢滑坐下去,躺在了沙发上。
头离左奇函的腿大概二十公分。
左奇函关了落地灯。
客厅彻底暗了。
窗外隐约传来风声,树叶沙沙响。杨博文闭着眼,心跳还是有点快。他听见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窗外越来越近的风——
「就一晚。」
「就一晚。」
「……他的腿好像就在旁边,伸过去就能碰到。」
左奇函在黑暗里睁着眼,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没有动。
毯子下面,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离杨博文的膝盖只有一寸。
他没有碰上去。
——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