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感应灯也恰好熄灭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玄关处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城市霓虹染得微红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鞋柜和换鞋凳的轮廓。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属于成年男性的烟草味,混杂着一点点冷杉的木质香,不浓烈,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林夏包裹。
她站在玄关,双手还死死攥着校服外套的下摆,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生怕打破了这层脆弱的平衡。
“换鞋。”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低的指令。
林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手忙脚乱地弯腰,把帆布鞋脱下来,整齐地摆在旁边。因为刚才跑得太急,她的袜底有些滑,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时,脚趾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江妄没有立刻往里走。他靠在玄关的墙上,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微微垂着眼看她。
林夏换好鞋,站直身体,这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她只要稍微一抬头,就能撞进他低垂的视线里。
“你……”江妄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怎么找过来的?”
“问了老李,又问了你的同桌,还问了楼下的奶奶。”林夏如实回答,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奶奶说,你爸脾气不好,让我别来。”
江妄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因为奔跑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上,又顺着她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的手,一路向下,最后停在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林夏没有躲闪。她仰起头,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觉得,你不想一个人待着。”
空气安静了两秒。
江妄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个闯入领地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动物。然后,他转过身,往客厅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没有回头。
“进来吧。”
林夏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圆。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壁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旁边是一个空了的烟灰缸,里面躺着两三个被掐灭的烟头。
林夏的目光在那个烟灰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江妄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而是伸手打开了旁边的台灯。“啪”的一声轻响,暖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客厅。林夏这才看清他。他穿着那件宽松的黑色T恤,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头发比在学校时更乱一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眉眼间惯常的清冷,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属于这个年纪的脆弱。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玻璃杯,看了一眼,又放下,转身走向厨房。
“喝水吗?”他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隔着一段距离,显得有些闷。
林夏站在客厅中央,像个不知所措的访客。“……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然后是玻璃杯轻轻磕碰台面的脆响。林夏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目光慢慢扫过这个陌生的、属于江妄的空间。客厅不大,布置得很简单,甚至有些冷清。沙发是深灰色的,上面没有抱枕,也没有毯子。电视柜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台黑色的电视机,屏幕暗着,像一块沉默的墓碑。整个空间里,几乎找不到任何属于“生活”的痕迹。没有照片,没有绿植,没有随手乱放的杂志,没有属于另一个人的、哪怕是一点点的温度。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用来存放自己的、冰冷的容器。
林夏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给。”江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夏转过身,看到他手里拿着那个玻璃杯,正朝她走过来。她赶紧伸手去接。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凉,带着刚从冷水下冲过的温度,而她的指尖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那一点微弱的温差,在皮肤相贴的刹那,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一路窜到了心底。
林夏下意识地想收回手,但江妄已经松开了杯子。她捧着玻璃杯,低头喝了一口。是温水。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他的气息。
“坐。”江妄指了指沙发。
林夏抱着杯子,在沙发的最边缘坐了下来,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学生。江妄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她的坐姿。他走到沙发的另一端,隔着中间一大段空荡荡的距离,坐了下来。他没有看她,而是微微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丈量着两人之间这段沉默的距离。
林夏捧着水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侧过头,看着坐在沙发另一端的江妄。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看起来很累。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倦意。
林夏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的手。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在学校里,他是那个永远坐在窗边、清冷疏淡的少年,是所有人眼中遥不可及的、带着光环的存在。可现在,坐在这个昏暗的、没有温度的客厅里,她看到的,只是一个被世界遗忘了太久的、需要被拥抱的小孩。
“江妄。”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只是呼吸的节奏似乎微微乱了一拍。
林夏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捧着那杯温水,陪着他,在这段漫长而沉默的时光里,一起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