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整座南城寂静无声。
没有惊雷,没有预警,浓稠得像浸过墨的黑雾从天而降,平铺覆压,瞬间吞尽城市所有灯火。街道霓虹、楼宇夜灯、车流尾灯,人间仅存的一点光亮被彻底掐灭,连晚风都被闷在厚重的黑雾里,死寂得令人心口发紧。
三天。
黑雾降临整整三天。
繁华都市彻底沦为无人炼狱,秩序崩塌,法治作废,随处可见游荡的丧尸与畸变的黑影。昔日最热闹的市中心,如今只剩死寂蔓延,只剩腐烂与血腥的气息,沉沉浮浮。
沈文琅缩在二十层写字楼的茶水间角落,后背抵着冰凉坚硬的大理石墙面,指尖攥着一块磨得锋利的碎玻璃。
冷汗浸透了他的黑色卫衣,贴着皮肤又冷又黏,生理性的颤抖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连牙关都在隐隐发颤。
但他偏要抬着下巴,眉眼冷峭,语气刻薄得像淬了冰,硬生生把心底翻涌的恐惧压下去,只剩一脸不耐的嫌弃。
“真够离谱的。”
沈文琅低声嗤骂,嗓音干涩沙哑,带着熬夜熬出来的疲惫,“好好的现代社会,说末世就末世,老天爷是闲得没事干,专门逮着普通人折腾?”
空荡的茶水间无人应答。
只有楼道深处,断断续续传来丧尸拖沓的脚步声,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混着低沉嘶哑的嘶吼,隔着层层墙壁飘过来,每一声都精准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沈文琅惜命,太惜命了。
末世前他是衣食无忧的自由撰稿人,日子过得精致挑剔,怕苦怕累怕疼,连下楼取快递都嫌麻烦,换桶矿泉水都要犹豫半天。体能、格斗、生存技巧样样为零,妥妥的末世废柴模板。
可偏偏,他熬了三天。
不靠武力,不靠运气,全靠他够谨慎、够胆小、够会躲,外加一张清醒通透的脑子,精准避开了无数次送死的陷阱。
代价就是,如今弹尽粮绝。
手边躺着半瓶浑浊的矿泉水,瓶壁凝着冷露,还有两块硬得能硌掉牙的压缩饼干,这是他仅剩的全部物资。断水断粮许久,喉咙干涩发疼,四肢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窗外黑雾浓稠不散,死死裹着整栋写字楼,光线昏暗得近乎彻底失明。整栋大楼像一座巨大的密闭坟墓,将他困在其中,无路可逃。
沈文琅抬眼扫过漆黑的窗外,心里慌得要命,嘴上依旧不饶人,继续吐槽:“早知道加班能加出个末日来,我当初铁定躺平摆烂,谁爱卷谁卷。”
他嘴硬惯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越是害怕、越是窘迫,他嘴上越是嚣张刻薄,像是竖起一身尖锐的刺,伪装出毫不在意的模样,以此护住自己不堪一击的软肋。
就在这时,楼道里的脚步声变了。
不再是普通丧尸拖沓凌乱的声响,而是沉重、规整,带着极强压迫感的稳步挪动,速度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颤。
是高阶变异体。
沈文琅的心脏骤然缩紧,瞬间悬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冰凉。
这三天来,他见过普通丧尸,行动僵硬、反应迟钝,靠着小心躲避尚且能苟活。但高阶变异体不一样,速度更快、力量更强、嗅觉更敏,几乎是这片废墟里的顶级猎手。
他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乱眨,死死贴紧墙面,下意识把身体缩到最小。
细碎的摩擦声越来越近,直直朝着茶水间的方向逼近。
下一秒,“砰——!”
老旧的实木房门被狠狠撞碎,木屑飞溅,碎木渣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一道高大扭曲的黑影堵在门口,躯体僵硬膨大,皮肤灰败溃烂,浓郁的腥腐臭气瞬间席卷整间茶水间,恶臭呛得人几欲作呕。
嘶哑的嘶吼声近在咫尺,热气裹挟着腐臭扑面而来。
沈文琅瞳孔骤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完了
这次真的死定了。
他手里那点可怜的碎玻璃,在这种级别的变异体面前,跟纸片没有任何区别。毫无战力、毫无退路、毫无胜算,必死无疑。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双腿彻底发软,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生理性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沈文琅闭紧眼,心里飞快骂了一句脏话,依旧改不了嘴硬的本性,临死前还不忘腹诽:狗屁末世,早死早解脱,谁爱熬谁熬。
预想中的剧痛、撕裂、死亡,迟迟没有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干净利落、毫无冗余的破风声响。
风声凛冽,力道十足,干脆得不像挣扎求生,更像是一场精准沉稳的处决。
紧接着是重物轰然落地的闷响,沉闷、短促,彻底终结了所有嘶吼与躁动。
一秒。
仅仅一秒。
方才压迫感拉满的致命危机,瞬间消散无踪。
腥腐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却再也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死亡压迫。
沈文琅僵硬地睁着眼,怔怔地抬头。
昏暗破败的茶水间门口,逆光立着一个男人。
身形挺拔笔直,脊背绷得极正,一身深色作战服落了薄灰,袖口和衣角沾着些许暗色血渍,却半点不显狼狈邋遢,反倒透着历经厮杀的利落沉稳。
黑雾漏进的微弱余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干净的下颌线,眉眼清浅温和,没有半分刚结束厮杀的戾气,沉静得像一汪深水。
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刃,刀刃冷亮光洁,不见多余血迹,方才秒杀高阶变异丧尸的动作,行云流水到极致,从容得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男人垂眸,淡淡扫过地面彻底僵死的变异丧尸,确认危险解除后,才缓缓抬眼,目光精准落在角落呆愣的沈文琅身上。
那双眼很温柔,沉稳、干净,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完全不像在末世独闯多日、双手染血的幸存者。
他开口,嗓音低沉温润,语速平缓,轻轻压住了周遭所有的死寂与慌乱:“别怕,安全了。”
沈文琅整个人还是懵的,大脑宕机足足三秒。
三秒之后,刻进骨子里的毒舌本能,率先冲破了所有的恐惧和茫然。
他绷着脸,强行压下心底的惊魂未定,抬眼上下打量着门口的陌生人,眼神挑剔又刻薄,语气带着浓浓的吐槽意味,半点不领情:“你谁啊?大半夜的不躲起来保命,跑废墟楼里杀丧尸,闲得慌?”
空气安静了一瞬。
高途看着他。
少年脸色惨白,唇色泛淡,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浑身都透着藏不住的恐惧,偏偏脊背挺直、眼神桀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谁都看不顺眼的嚣张模样,典型的嘴硬心软,死要面子活受罪。
太像了。
哪怕眉眼长开了,气质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可这副明明害怕却偏要装强硬的样子,和十几年前那个冲出来挡在他身前、明明发抖却依旧厉声呵斥绑匪的少年,重叠得分毫不差。
高途的眼底极轻地颤了一下,深藏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他找了太多年,念了太多年,黑暗里撑着他走过无数孤寂日夜的那束光,居然就在这末世废墟里,猝不及防地重逢了。
心底翻涌着滔天波澜,面上却依旧温和沉静,不露分毫。
高途收了短刃,缓步往里走,脚步很轻,刻意放缓了速度,生怕吓到眼前炸毛的少年。
“路过。”他声音依旧温柔耐心,“听见这里有动静,过来看看。”
“看什么?看热闹?”沈文琅挑眉,寸步不让,毒舌输出不停,“末世都这德行了,还有闲心看热闹?我劝你早点跑路,别在这浪费时间,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嘴上句句驱赶,眼神却很诚实。
他的目光牢牢黏在高途身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审视和依赖。
这是末世三天以来,他见过的第一个正常人,也是第一个战力碾压全场的强者。
是他绝境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高途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小心思。
他太懂这种逞强了,外表竖起尖刺伪装强悍,内里柔软怯懦,小心翼翼地护住自己,生怕被人看穿脆弱。
高途轻声追问,语气包容又耐心:“你一个人?在这里躲了三天?”
被精准戳中处境,沈文琅脸色微僵,立马炸毛反驳:“关你屁事?我自己待得好好的,没必要外人插手。”
话虽强硬,可他干裂的嘴唇、发软的四肢、空空如也的手边,尽数出卖了他的窘迫。
高途垂眸看向他手边那半瓶浑浊的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温声开口:“这里不安全,丧尸越来越多,高阶变异体也在往这边聚集,你一个人,撑不下去。”
沈文琅心里清清楚楚,对方说的是实话。
他早就撑到极限了,刚才那一下突袭,已经宣判了他的死刑,只是恰巧被眼前这人拦下而已。
但他就是不肯服软,依旧嘴硬:“我撑不撑得住是我的事,末世里好人短命,你少泛滥同情心。”
高途闻言,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很淡,却温柔得驱散了几分末世的荒芜寒意,沉稳又治愈。
他抬眼,认真看向满身尖刺、嘴硬心软的沈文琅,字字轻柔,却带着无比笃定的诚意:“我不怕麻烦。”
“要不要组队?”
“我护着你,带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