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秋,曹操在邺城铜雀台设宴。
宴帖送至东宫时,曹丕正在书斋里仔细翻阅一封来自许都的密报。明姝在一旁研墨,瞥见密报上用朱笔圈了几处名字——陈群、钟繇、王朗。这些名字在近半年的各种文书里反复出现,每一次都与"举荐四公子"四个字连在一起。
曹丕慢慢将密报折好,轻轻放在案上,随后取过宴帖展开。帖上的字迹是曹操亲笔所写,只有一句话:"明日铜雀台,携子桓、子建同来。" 子桓是曹丕的字,子建是曹植的字。曹操从不说"与诸子同来",他点名,只点他此时想见的人。这份宴帖上并列着两个名字,像一杆秤的两端。
曹丕合上宴帖,动作极轻。明姝站在他身侧,没有看他。这大半年的光景,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曹丕的情绪从来不写在脸上,而是写在他放下东西时的力道里。若是放得重了,像是扔,那是愤;若是放得轻了,像是放下一片羽毛,那是忧。比愤更深的忧。
"公子明日穿什么衣裳?" 明姝轻声问道。
曹丕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问"明日去不去",因为她知道他会去。她问的是穿什么衣裳——这看似琐碎的一问,背后藏着的是"以何种面目示人"。曹丕被问得微微一顿,随即答道:"你觉得呢?"
"素色。" 明姝回答,"翟纹袍太过张扬,四公子必然盛装。公子穿素色,反显沉静庄重。"
曹丕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一闪而过,像冬夜炭火里爆出的一粒火星。"你比陈群那些老学究通透。" 他说,"他们只会劝我多写诗、多作赋,跟子建比文采。你倒叫我避开。"
"比不赢的为何要比?" 明姝坦然说道,"四公子的诗赋是天授之才,公子纵使苦练十年也未必能及。魏王心里清楚得很,他若以诗赋定世子,直接宣四公子便好,何必让公子一同赴宴?"
曹丕的眉头微微锁紧。
"魏王让公子同去," 明姝研墨的动作没有停,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均匀的圆,"是要看公子在文采鼎盛的四公子身边,如何自处。"
铜雀台的宴会,明姝自然不能随行。次日曹丕出门时,她站在书斋门后,从窗缝里看着他上了一辆青帷马车。马车走得极稳,连帘子都不曾晃动一下,但明姝知道那车里坐着的人,心里正翻涌着什么。
傍晚时分,消息先于马车回来了。是书斋外头的小厮跑进来传的:"郭姑娘,听说今日宴上四公子又作了一首赋,魏王击节称赏,当场赏了一柄玉如意。二公子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只敬了几巡酒,魏王倒也没说他什么。"
明姝点了点头,让小厮去了。她走到书斋门口,望着院门外那条青石路,暮色正从西边漫过来,将东宫的灰瓦浸成暗暗的紫。她等了约莫两刻钟,曹丕的马车才缓缓驶进来。
曹丕下车时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应酬式的笑。可走进书斋、门一关上,那笑就像潮水退去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在案前坐了下来,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暮色里,背脊依然挺直,可双肩微微往下塌了一线。
明姝没有出声。她从架上取了一盏未点的油灯放在案角,然后将窗棂推开半扇。暮风灌进来,吹散了书斋里积了一日的闷气。曹丕的肩线在那道风里松了松,像绷得太久的弓弦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明姝。" 他开口,嗓音有些哑,"你说,阿爹是不是从来就没有想过我?"
这句话问得极轻。不是质问,不是怨怼,只是一种在暗夜里徘徊了太久的犹疑,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口。明姝的手指在灯盏边沿停了一瞬,然后她走到案前,将油灯点亮了。火苗跳了两跳,将曹丕的面孔映在半明半暗之间。
"魏王若没想过公子," 她说,"今日宴上便不会让公子坐在四公子身侧。他是要你看、要你听、要你记住——记住自己不如子建的地方在哪里。可人记住了短处才知道长处在哪里。魏王这半年来让公子处置了多少实务?兖州粮仓、许都屯田、邺城军需调度,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政务。四公子再作一百首赋,魏王也不会让他碰这些。"
曹丕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案上那盏刚点的灯,火苗静静地烧着,既不跳动也不摇摆。明姝退到他身侧,垂手站着,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曹丕忽然道:"你今日说的话,若让旁人听见,是要杀头的。"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警告还是感叹。
明姝答:"婢子说给公子听的,旁人不会听见。"
曹丕终于抬起头来看她。灯影里,她的脸被光镀了一线暖色,但眉眼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起波澜的沉静。他看了她几息,忽然伸手将那盏灯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也坐下。" 他说,"站着做什么。"
明姝微微一怔,随即在案侧的一张矮凳上坐了下来。这是她入东宫以来第一次在曹丕面前坐下,坐时腰背依然挺得很直,只将半边身子搁在了凳面上,随时可以站起来。
那夜他们说了很久。曹丕说铜雀台上曹植如何意气风发、陈群如何当众赞颂那篇赋文"百代难及"、曹操如何抚掌大笑。明姝听着,间或问一两句——"陈群说这话时,钟繇可附和了?""魏王笑时,目光落在何处?" 她问的都是细枝末节,可这些细枝末节汇在一处,渐渐显出一幅比铜雀台上的热闹宴席更清晰的图景。
曹操的笑里有审度。陈群的赞颂里有算盘。曹植的意气风发里浑然不觉自己正站在多高的悬崖边上。
夜深了,东宫上下都歇了。书斋的灯还亮着,照着两个人相对而坐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高一低,静静地融在一处。
三日后,后院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喜事。
李贵人被诊出了身孕。陈娘子来报时,曹丕正在校场看曹彰射箭。消息送到校场,曹彰先是一愣,随即咧嘴大笑,拿箭杆捅了捅曹丕的胳膊:"二哥,恭喜啊!你又要当爹了!"
曹丕笑了笑,道:"回去再说。" 可明姝站在看台边上,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松了一松,那点沉郁之气散了几分。
李贵人的身孕在院子里掀起的波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大。她本人倒还是一副怯怯的模样,被诊出身孕后整日缩在屋里,连院门都不大出,只让丫鬟来书斋取了几卷《女诫》和《列女传》,说是要"好好养胎"。可旁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翠屏来送茶时跟明姝咬耳朵:"你是没看见,薛姑娘这两天往李贵人屋里跑得可勤了,一日送三回汤水,李贵人推都推不掉。阴贵人倒没怎么去,可昨儿我看见她院里的秋雁在太医署那边转悠了好一会儿。"
明姝将茶叶收进罐中,道:"李贵人身子弱,多些人照看也是好的。" 翠屏撇了撇嘴,没有再说。她走后,明姝站在茶架前停了一会儿,指尖搭在罐盖上,慢慢摩挲着青瓷微凉的釉面。
李贵人有孕,意味着东宫有了第二个可能出生的子嗣。甄宓的曹叡不再是独子。这对所有后院姬妾而言都是一张重新洗过的牌桌,有人忙着下注,有人忙着观望,还有人——明姝想起薛灵芸一日三回的汤水——忙着在牌桌上占个好位子。
她将茶罐放回架上,转身回书斋继续抄书。走到书斋门口时,廊下迎面走来一个人。
薛灵芸。
她今日穿一件鹅黄色的深衣,外头罩了件薄薄的素纱披帛,走起路来披帛在身后微微飘着,像一只蝶翅。她怀里抱着一个小瓷罐,罐口用红布扎着,里头想必是给李贵人送去的什么东西。看见明姝,她脚步微微慢了半拍,随即弯起眉眼,露出一副怯怯的、带着点讨好的笑意来。
"郭姐姐。" 她唤得又软又亲热,仿佛两人早已相识多年,"我正愁不知往哪里送这罐蜜饯呢,正好碰见姐姐。李贵人那边我方才去过了,她歇下了,我不敢吵她。姐姐能不能替我转交?"
明姝垂着眼,从她手中接过瓷罐。罐子不沉,封口处的红布扎得极仔细,还打了一个蝴蝶结。"薛娘子放心,婢子一会儿便送过去。"
薛灵芸却没走。她站在廊下,目光从明姝的脸上慢慢移到她手里的瓷罐上,又移回来。那双眼睛依旧是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天真的干净,可明姝注意到她看瓷罐时的目光比看自己时要多停留一息——她在等自己打开罐子。
明姝将瓷罐稳稳抱在臂弯里,没有开封的打算。"薛娘子还有旁的事?"
薛灵芸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和她平时在众人面前的笑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没变,可眼里的光忽然从湿漉漉变成了清亮亮的,像一层雾散了之后露出来的河面。"郭姐姐当真不打开看看?" 她的声音低了半度,那层软糯的壳子裂了一道缝,"我熬了一上午呢,里头是冰糖枇杷,李贵人前日说想吃酸的,我特意挑了青枇杷熬的。"
明姝的手指在瓷罐沿上顿了顿。她忽然明白了——薛灵芸等在这里,不是为了让她转交,是为了让她"看见"。看见她薛灵芸如何殷勤、如何贴心、如何把李贵人的一句闲话都记在心尖上。然后期待她去告诉谁,期待她生出一点不安,期待她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什么破绽来。
"薛娘子有心了。" 明姝答,语气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婢子一定送到。"
薛灵芸站在廊下看了她两息。日光从她们之间的空档里漏下去,在地上投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薛灵芸站在光线里,明姝站在廊檐的阴影中。两人之间隔的那一步距离,恰好是光与影的边界。
薛灵芸没有再说什么,笑了笑,转身走了。披帛在她身后飘起又落下,像一片被风吹远的花瓣。明姝抱着瓷罐走进书斋,将罐子放在案角,然后去洗了洗手,继续抄她的书。
傍晚时她去李贵人院里送蜜饯。李贵人正靠在榻上绣一条婴儿的肚兜,看见她来了,慌慌张张地想收起来,手忙脚乱间针扎了手指,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
"李娘子仔细些。" 明姝将瓷罐放在榻边小几上,又看了一眼她绣了一半的肚兜——针脚细密工整,是下了大功夫的。李贵人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说:"我笨手笨脚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绣好。若是……若是个女孩儿还好,若是个男孩儿,我怕我养不好。"
明姝没有接话。她看着李贵人手指上那点殷红的血珠,忽然想起铜鞮侯府里那些有身孕的婢女,一个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最后还是保不住自己的孩子。在这深宅大院里,有孕是福,也是祸。
"娘子安心养胎。" 明姝垂首道,"旁的事不必多想。"
她退出来时,在院门口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阴贵人站在门外的槐树下,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慢悠悠地捻着。她看见明姝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像是没看见一般,转身走了。
明姝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了一沉。阴贵人出现在李贵人院外,这不是偶然。她捻佛珠的手势太平稳了,稳到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
回到书斋时,天色已经全暗了。明姝点起灯,坐在案前将今日种种在心头过了一遍。薛灵芸的试探、李贵人的不安、阴贵人的观望——后院这盘棋远比她想得复杂。每一个人都在动,每一双手都在暗暗地推着什么。
可她的目光落在了案上那封未写完的密信上。那是曹丕让她代笔的,写给兖州一位掌管军需的中郎将,要调一批冬衣往西北边塞。信只写了一半,后面还有几处调度细节需要曹丕亲自定夺。
她提起笔,蘸了墨,将后半段接着写完了。写完之后搁笔晾干,她忽然想起司马懿前几日在书斋外遇见她时说的那句话。
那日司马懿来送一份魏王府的公文,明姝接了正要退下,他忽然开口:"郭姑娘。" 她停住脚步。司马懿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执扇也没有负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我听说,前日铜雀台宴后,公子回府便歇下了?"
明姝当时没有多想,只答:"公子累了,歇得早。"
司马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可他看她的那一眼里,有一种很轻的、却很深的什么东西——像一个读书人翻到一本意料之外的书,翻了两页发现里头有字,便合上扉页,记住了书名,等着日后再慢慢读。
她那时以为他是说曹丕。此刻她才忽然明白——司马懿看的不是曹丕,是她。他在看她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曹丕,看一个从侯府婢女爬上来的女子,凭什么能让二公子在铜雀台的宴席之后"累得歇下",而不是像往常一样在书斋枯坐整夜。
他已经把她的位置摸清楚了。只是他还没有动手。
明姝将写好的密信折好封缄,搁在曹丕案头。窗外起了风,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地响,像千万片叶子在夜里低声交谈着什么。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深秋将至的气息。
她想,这盘棋已经越下越大了。朝堂上有陈群、钟繇的文辞之争,有曹操心照不宣的权衡试炼;幕府中有司马懿不动声色的冷眼;后院里有薛灵芸藏在温柔之下的锋芒、阴贵人捻着佛珠等候的耐心、李贵人捧着肚兜绣线的惶恐。
而她站在所有这些线交汇的那个点上,手里握着一盏灯,灯下是墨、是笔、是曹丕案头一封封待批的文书。
她将灯捻亮了些。
然后坐下来,继续抄她的书。5
蹲蹲下一章,好想知道后续剧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