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芸入东宫那日,邺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薄雾。雾气从漳河上缓缓升起,一层层漫过城墙,将东宫的飞檐斗拱笼成模糊的灰影。明姝站在书斋耳房的窗后,看见前院泊着一乘朱漆小轿,轿帘掀开一角,先露出一只纤白的手,扶着轿框轻轻搭了搭,接着整个人才慢慢探出来——动作极慢,像一朵花从闭合到绽开用了很久很久,慢得足以让周遭所有人把目光聚在那一点上。
是个极年轻的女子,身量娇小,穿一件月白色深衣,外罩浅绯色的半臂,发髻松松地绾着,鬓边簪了一朵新鲜的栀子。她下了轿,脚踩在青砖地上时仿佛怕惊着了什么,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生怯的试探,目光低垂,眼睫轻颤,像晨露沾在蛛网上,轻轻一碰便会碎了满地。
陈娘子上前引路,那女子便跟着走了,一路连头都没有抬。可就在经过书斋窗下时,她的眼睫忽然动了动,极快、极短地,朝着明姝站着的窗缝方向瞥了一瞬。
就一瞬。快到明姝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那目光掠过时,并非初入陌生地界的茫然与胆怯,而是一种很薄、很轻的审视,像一片刀刃贴着皮肤滑过,不疼,却凉。
明姝将窗棂合拢了半寸,退回案后坐下。
后来她才知道,那女子姓薛,名灵芸,常山郡人。当地官员闻听曹公府上遴选姬妾,便将她献了来,说是“民间绝色,纯善温良”。她入东宫当天便被安置在甄宓院子的西厢,毗邻而居。陈娘子传话时说,公子吩咐了,甄娘子性子和软,让薛姑娘多跟着甄娘子学规矩。
当夜,明姝在书斋磨墨时,听见前头暖阁方向传来一阵细细的筝声。调子生疏得很,断断续续,像是不太会弹的人在试弦。过不多时,筝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低的、像是压抑着的啜泣声。再后来,曹丕的脚步声从暖阁方向传过来,靴底踏过廊道青砖,比平日快了三分。
第二天一早,甄宓的丫鬟翠屏来书斋送新茶时,顺嘴提了一句:“昨儿夜里薛姑娘在暖阁弹筝,弹着弹着就哭了,说她自小没了父母,一个人从常山来到邺城,谁都不认识,害怕得紧。公子听了,在暖阁陪了她大半夜,今早起来还吩咐膳房给她炖了盏燕窝。”
翠屏说这话时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微酸。明姝没有接话,只接过茶盏道了声谢,低头继续抄书。翠屏走了之后,她搁下笔,望着窗外薄雾中渐散的晨光,想起昨夜那道从窗缝下一掠而过的目光——怯生生的、柔软的、像栀子花瓣一样无害的,却在触及她的瞬间薄成了一片刀刃。
聪明人。甚至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些。因为薛灵芸选定的第一步棋,是与甄宓比邻而居。盛宠在身的甄宓、为人宽厚的甄宓、生了公子唯一子嗣的甄宓,是东宫后院里最安全的靠山。先依附,再觊觎,脚踩稳了才能跳得远。
明姝将思绪收回来,墨已研好,她重新提笔。窗外薄雾渐渐散了,日光一寸一寸地铺上院墙。
第二日,邺城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盛事。曹植在铜雀台宴请邺下文士,席间赋诗一首,题为《登台赋》,洋洋洒洒数百言,写漳河之水、太行山色、魏武雄图,笔力遒艳如春花照水,满座文士击节称叹。消息传到东宫时,已经连着原稿抄本一起送来了——曹丕案上搁着一卷竹纸,上头是曹植亲笔写的赋文,字迹飘逸如惊鸿掠影,一句“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园果之滋荣”写得酣畅淋漓。
明姝站在案侧研墨,余光看见曹丕握着那卷赋文的手微微收紧。竹纸边缘被他攥出了几道深痕,可他的面色如常,甚至还慢慢弯了弯嘴角,对送抄本来的人道:“四弟好文采,替我恭贺他。”
那人退下后,书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雀鸟在枝头跳了两跳,叽喳两声,又飞走了。
曹丕将那卷赋文摊平在案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明姝的墨研好了,他没有用,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那些飘逸的字迹上,很久没有移开。
“明姝。”他忽然开口。
“婢子在。”
“你觉得这赋怎么样?”
明姝顿了一顿。她明白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曹丕不是在问她的文评,是在问:你觉得我比他差多少?
她放下墨锭,想了想,道:“公子容婢子说句实话。四公子的赋,文辞绮丽,气韵飞扬,当世确实少有人及。”
曹丕的肩线微微绷紧了一分。
“可是,”明姝继续道,声音平得不见波澜,“赋是写给文人看的,政是写给天下人看的。魏王选继承人,看的是政,不是赋。”
曹丕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带着一种不常见的、近乎审视的锐利:“继续说。”
“婢子斗胆。”明姝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却字字清晰,“近半年来,魏王对四公子确有偏爱,可那偏爱多在文宴酬唱、诗赋往还之间。而军国大事的处置——兖州粮仓案、许都屯田新策、西北防务调度——魏王亲批的文件中,署公子名的占了六成以上。”
曹丕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魏王是务实之人。”明姝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可声音依旧平稳,“他偏爱文采飞扬的儿子,可他更信任办事稳妥的儿子。四公子才气纵横,可诗赋要的是飞扬,政务要的是收敛。一个习惯了飞扬的人,未必能把自己时时按在收敛里。而公子——”
她顿了顿,抬起眼,与他对视了一瞬。那目光很轻,轻到几乎不敢在他面上停驻,却又沉得像井底的石子。
“公子会收敛,也肯收敛。这便是公子的长处。”
书斋里又静了下来。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清亮亮的,在寂静里格外分明。曹丕缓缓靠回椅背,手指从案沿上松开,舒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闷在胸腔里很久很久的一块什么东西忽然松动了半分。
“你比她们看得都远。”他说。语气里没有夸奖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自己也才刚确认不久的事实。
明姝低下头,重新拿起了墨锭。砚台里的墨有些干了,她兑了一滴清水,徐徐研磨。墨香在书斋里淡淡地漾开,混着窗外不知名花木的清苦气息。
当日午后,曹彰来了。他是骑马来的,靴上还沾着校场的尘土,进门时带起一阵风,把案上几张薄纸吹得哗哗作响。他大步走到曹丕面前,一屁股坐下,拍了拍膝头道:“二哥,今天校场上有人跟我说,邺下那帮文人又在吹捧子建的赋了。什么‘天下才有一石,子建独占八斗’——呸!他们知道什么叫治国?就知道写诗写赋,喝几杯酒就以为能治天下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洪亮得几乎能把屋顶掀了:“二哥你别理那些人。我们曹家打江山靠的是刀马弓矢,不是笔杆子。子建会写诗,让他写去,我曹彰只认你当二哥,将来谁当世子我不管,反正我只听你的。”
曹丕原本靠在椅背上,听了这话,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那笑很淡,但明姝站在书斋门后,看见他眼角的纹路微微松开了。他伸手拍了拍曹彰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兄弟间才有的、不必言说的分量。
“三弟。”
“嗯?”
“校场今天的箭,射得准不准?”
曹彰一愣,随即咧嘴笑道:“靶靶中红心,你要不信,明儿跟我去看。”
“好。”曹丕说,“明儿我去看。”
曹彰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说了些军中的事,哪位校尉练兵勤勉、哪处营房的军械需换新。他说得兴高采烈,曹丕便一直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曹彰走了之后,书斋里残留着他带来的尘土气,混着皮革与汗的味道,粗砺却鲜活。
明姝从门后走出来,将曹彰坐乱的坐垫重新归位,又将案上被风吹乱的纸页理齐。她做这一切时安安静静的,像一缕风经过墙角,不惊动任何人。
暮色降下来时,后院传来了说话声。是甄宓和薛灵芸在廊下坐着,薛灵芸手里捧着一卷书,正轻声念给甄宓听——念的是《诗经》里的《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点乡音,像四月天的风吹过麦浪。
甄宓偶尔应和一句,声音也温温柔柔的。两个人坐在廊下夕光里,一个端庄如牡丹,一个柔弱如栀子,远远看去竟像一幅画。
明姝端着茶盘经过廊角时,薛灵芸的声音停了一停。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背上,一道是甄宓的,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一道是薛灵芸的,依旧是那种薄薄的、刃尖一样的凉意。
她没有抬头,端着茶盘稳稳地走了过去。走过了拐角,她的步子才慢下来。夕光从西边的回廊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上,细细的一抹。
夜饭时分,甄宓的丫鬟翠屏又来了书斋。这回是送一碟新蒸的桂花糕,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明姝展开纸条,上头是甄宓的笔迹,娟秀端正,只写了一行字——
“夜深露重,添衣。”
明姝将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翠屏走后,她坐在案前,看着那碟桂花糕出神。糕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在书斋里盘桓不去。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清甜,是她许久不曾尝过的滋味。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甄宓的心情。那是一种不安,一种对身边人、对位置、对将来的隐隐的怕。甄宓待人宽厚,不代表她看不见后院里正在生长的暗影。薛灵芸一日日亲近她、依傍她,可薛灵芸看她的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黏着——像是藤蔓缠上树,抱得越紧,树的呼吸便越艰难。
而明姝自己呢?甄宓恐怕也看不透她。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婢女,不争宠、不献媚,只在深夜的书斋里对着曹丕说那些她不该懂得的话。这样的人站在暗处,像一柄藏着的刀,不知道出鞘时朝向谁。
所以甄宓送来了桂花糕,和那一句“夜深露重,添衣”。善意是真的,试探也是真的。明姝想,甄宓也许并不想与她为敌,可她心里那点不安,需要一句温和的话来安抚自己——你看,我对她好,她便不会害我。
明姝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擦了擦指尖,继续磨墨。窗外的夜空压得很低,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疏的星子,远远地亮着,像谁洒了一把碎米在黑绸上。
她想起今日曹丕说“你比她们都看得远”时,眼睛里有光。那光是暖的,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没料到的依赖。她忽然有些怕。怕自己看得太远了,远到有一天会站在所有人之上的地方,远到连甄宓那碟桂花糕的甜味都会变成往事。
可她转念又想,这条路是自己选的。从铜鞮侯府逃出来的那夜、从西角门钻进青帷马车的那一刻起,她便没有退路了。
夜更深了。书斋的灯还亮着,照着案上新磨的墨、未干的字迹,和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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