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东宫半月,郭明姝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抬头。廊上遇见哪位娘子、哪位姬妾,低着头侧身让过便算周全。第二件,不开口。旁人问话答三句已是极限,多一句便是逾矩。第三件,学会在夜里听脚步声。东宫的墙薄,夜里哪扇门响了、哪条廊上来了人,听得出轻重缓急,就知道是送夜宵的小厮、查房的管事娘子,还是哪位主子半夜起身。这三样本事看似简单,实则是把整个人缩进壳子里,缩到最小最小,小到旁人一眼扫过便忘了你。
可即便缩到这般地步,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那一日是立夏,东宫后院里要备祭礼用的五色新果,明姝被分派去洗一筐枇杷。她蹲在水井边,将金黄的枇杷一颗颗浸入水中,搓去表面的绒毛,再一颗颗码进白瓷盘里。日头升到中天时,她已洗了大半,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拿手背蹭了蹭,继续低头做事。
院门处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杂沓中带着环佩叮当的脆响。一听便知来的是位贵人。明姝没有抬头,只将身子往井台边挪了挪,压低了背脊。几道裙摆从她余光里掠过,一道鹅黄、一道浅碧、一道藕荷,后头还跟着两个捧扇的丫鬟,一路说说笑笑往东边暖阁去了。
“这便是东宫的后院?这般逼仄。”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自有一股穿透力,“比我家廊下还窄些。”
另一人接话道:“姐姐说的是,我方才路过西廊,看见几间矮屋,住的不知是什么人,窗纸都破着。”
“大约是仆役住的罢。”清亮的声音又道,“也是,公子尚未大婚,这院里人不多,自然简朴。”
明姝低着头,将又一颗枇杷浸入水中。她听出来了,那清亮的嗓音是阴家的小娘子,南阳阴氏,祖上出过皇后,家世赫赫。另一道声音柔些的,听口音像是谯郡那边的,说话总慢半拍,带着点怯怯的试探——大约是李家的女儿。这两人都是近日才被送入东宫的,听陈娘子提过一嘴,说是曹公的意思,各地门阀送来的人,先充作东宫姬妾,待日后再行封赏。
阴贵人走到井台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洗枇杷的明姝。明姝的旧葛衣裳洗得发白,补丁虽打着,针脚还算齐整,一双新布鞋沾了井台的水渍,手背上还有冬日冻疮留下的淡色疤痕。她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株墙角不起眼的草。
阴贵人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可那一眼里的东西,明姝在铜鞮侯府见过一千回——那叫漠视,比蔑视更轻、更冷。蔑视至少还把你当个对手看待,漠视则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落在井沿上的麻雀,不值得费半个字。
明姝将最后一颗枇杷码进白瓷盘里,端起来退到一旁,垂首让路。阴贵人的目光再没落到她身上,与李贵人说说笑笑地进了暖阁。
当晚,明姝回到自己的小屋时,发现门闩被人从外面别住了,推不开。她站在门前,借着廊下疏疏落落的灯笼光,看见门板左下角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什么薄刃别进去撬过的痕迹。她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陈娘子早就歇下了,院里巡夜的小厮要半个时辰后才经过一回,而她的被褥、她的换洗衣裳、她攒的那一小包铜钱,全在屋里。
明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廊上吹过来,带着庭院里新开的栀子花香,甜腻腻的,可她闻着只觉得冷。她没有去拍门喊人,也没有去寻陈娘子做主。她只是转身走到院墙拐角那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将膝盖抱在胸前,闭了眼。
半个时辰后巡夜的小厮经过,看见树下的她吃了一惊:“郭姑娘?你怎的睡在这里?”
明姝睁开眼,揉了揉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呀,我今日洗完枇杷回来晚了,想在外头吹吹风醒醒神,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多谢大哥提醒。”
小厮打着灯笼替她开了门,瞧见她门闩上的刮痕,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明姝谢过小厮,进屋关上门,点起油灯。她将被褥抖开,里面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没有蛇、没有虫、没有泼上去的污秽。她打开包袱,铜钱还在,几件旧衣还在,一样不少。
她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了。对方做的这些,不过是试探。明日、后日、往后的每一个日夜,不知还有多少“门闩被别住”的事情等着她。
第二日,她被调去西廊打扫茶室。
西廊茶室是东宫姬妾们午后小坐的地方,平日里不大用,只有客人来了才收拾。明姝端着铜盆和抹布推门进去时,门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一件浅碧色衫子,身形清瘦,正踮着脚擦博古架上的瓷瓶。她听见门响回过头来,一张圆圆的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眉眼间却早早染上了一点愁意,像初夏的青杏,还没熟就落了霜。
“你……你也是来洒扫的?”她看见明姝手里的铜盆,微微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同路人,“我叫李葳,谯郡李家送来的,刚入东宫没几日。”
明姝点点头:“郭明姝,在公子院里做些杂务。”她没提自己连个名分都没有,只放下铜盆,拧了帕子开始擦窗台。李贵人见她不冷不热,也不恼,一边擦瓷瓶一边小声道:“这东宫好大,我头一日来,迷了三回路。方才从暖阁那边过来,碰见阴家姐姐,她问我叫什么,我说了,她点点头就走了……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她。”
明姝擦窗台的手顿了一顿。她回头看了李贵人一眼,那姑娘正抱着一个瓷瓶小心翼翼地翻转,生怕磕碰了半点,嘴唇微微抿着,是那种努力想不出错却总觉得处处出错的神情。
“你没得罪她。”明姝收回目光,继续擦窗,“阴贵人只是……习惯了俯视旁人。”
李贵人愣了愣,忽然垂下眼,低声道:“我懂的。我家在谯郡不过是寻常士族,比不得南阳阴氏一根指头。我来这里之前,阿娘跟我说,少说话、多做事、别惹事。可我连‘别惹事’三个字都不知道该怎么才算做到。”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小了,像自言自语。明姝没有接话,只将窗台擦得一尘不染,又换了水去擦桌案。两人默默地干了一刻钟活计,李贵人忽然“呀”了一声,指着博古架最上层道:“那个……那个玉壶是不是歪了?我够不着。”
明姝搬了矮凳过来,踮脚去够那只玉壶。指尖刚碰到壶身,门忽然被推开了。
阴贵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她的目光从明姝踮着脚的姿势移到她指尖的玉壶,再移到李贵人那张紧张的脸上,慢慢弯了弯唇角。
“哟,竟叫一个婢女来碰这玉壶。”阴贵人走进来,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讲一件小事,“那壶是南阳太守送的礼,和田玉的料子,磕了碰了你赔得起?”
明姝收回手,垂首退到一旁。李贵人脸涨得通红,嗫嚅道:“姐姐……是、是我够不着,才叫郭姑娘帮忙的。”
“郭姑娘?”阴贵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尾音微微挑起,“一个粗使婢女,也配称姑娘?”她走到明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你叫什么?”
“婢子姓郭。”
“姓郭?”阴贵人轻笑了一声,转向身边侍女,“听见没有,姓郭呢。光武郭皇后那个郭?可惜了,隔着几百年,龙气早散了,只剩一身穷酸气。”
她的侍女掩着嘴笑起来。明姝低着头,手指在袖中轻轻握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连一丝波动也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地响起来:“阴娘子说的是,婢子粗鄙,恐污了娘子的眼,这便退下了。”
她端了铜盆要走,阴贵人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慢着。茶室还没收拾完,你走了,谁来做?”
明姝停住脚步,回过身来。阴贵人正慢悠悠地在案前坐下,捻起茶盏盖子在杯沿上刮了两下,发出细碎的瓷响。“你留下,把窗棂再擦一遍、地板再拖一遍、博古架上每一件器皿都拿下来擦过再摆回去。”她抬眼看了看明姝,“做不完,不许走。”
明姝沉默了一息,然后低下头:“是。”
她重新拧了帕子,跪在地上擦窗棂的缝隙。窗棂格子上积了薄灰,要用帕子尖角伸进去一寸一寸地抠。她的膝盖硌在硬邦邦的青砖地上,不出一刻钟就麻了,可她一下一下地擦着,动作不快不慢、不慌不忙。
李贵人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想帮她又被阴贵人的目光钉在原地。阴贵人便那样坐着喝茶,像看一场戏。
明姝擦完窗棂,去院中打了新水,回来拖地。铜盆端进来时她走得极稳,步子不大不小,盆中水面几乎不起涟漪。她弯着腰将地面一寸一寸拖过,拖到博古架下方时,忽然停住了。
博古架最下层的角落,有一小片碎瓷。
碎瓷埋在积灰里,像是被打碎了很久没来得及收拾的。明姝的目光从碎瓷移到博古架上那排器皿上——玉壶、青瓷瓶、白釉盏,一只只摆得齐整,看不出少了什么。可她认得那碎瓷的釉色,是雨过天青的汝窑,整个东宫只有一套,摆在公子书斋的多宝格里。
这片碎瓷不该出现在这里。
明姝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转。她将那片碎瓷捏在指间,没有声张,只借着换水的功夫悄悄藏进了袖中。等她又拖了几步地,忽然听见外头传来陈娘子的声音:“公子往这边来了,茶室可收拾好了?”
阴贵人的手微微一顿,茶盏搁在案上的声音比方才重了一分。她看了一眼明姝,又看了一眼博古架,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站起身理了理裙裾,姿态端庄地迎到门口。
曹丕走进茶室时,身后还跟了两个幕僚模样的文士,大约是议事中途路过。他目光扫了一圈室内——地面光洁、窗棂明亮、博古架上器皿整整齐齐——便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去,阴贵人忽然轻轻“呀”了一声。
“公子且慢。”阴贵人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这博古架……少了一件东西。”
曹丕转过身来:“少了什么?”
“前日南阳太守送的那柄玉壶。”阴贵人的手指点了点博古架最上层,“婢妾记得清清楚楚,就放在这里。方才……方才这位郭姑娘擦拭的时候,还在上面碰过。”她的目光转向明姝,语气里满是无辜的关切,“郭姑娘,你、你不会是方才搬动时……不小心摔了罢?”
茶室里一下子静了。
李贵人的脸白了。曹丕身旁那两个幕僚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曹丕的目光落在明姝身上,他看着她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湿帕子的模样,看着她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和沁出汗的鬓角,看了两息。
“你碰过那玉壶?”他问。
明姝知道这是什么局。碎瓷是早就藏在博古架下的,阴贵人一早就知道,她引自己碰那玉壶,为的就是这一刻。若自己辩解说没摔,那碎瓷便是证据;若自己认了,赔不起便是大过,逐出东宫都有可能。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曹丕的肩头,落在博古架最上层的玉壶上。壶身端正,釉色温润,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浅白光泽。
然后她开口了。
“公子容禀。”她的声音不疾不徐,连尾音都没有抖,“婢子方才擦拭时确实碰了那玉壶,可只是扶正了壶身,不曾失手。若公子不信,可将玉壶取下仔细查验——若壶身有磕碰裂纹,婢子甘愿领罚;若壶身完好无损,便是有人方才在婢子擦地时,悄悄做了手脚。”
她说到“悄悄做了手脚”六个字时,目光淡淡地扫过阴贵人。阴贵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冷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栽赃你?”
明姝没有接话,只是膝行两步,从袖中取出那片碎瓷双手奉上:“公子请看,这是婢子方才在博古架下发现的碎瓷,釉色为雨过天青,与东宫那套汝窑茶盏相同。可这套茶盏向来只在公子书斋,从未移至茶室。这碎瓷是何时、何人带至此处的,婢子不知。但若玉壶当真碎了,碎瓷断不该在博古架下这么久无人发现——方才擦地时婢子已拖过那片地面,若有碎瓷必定先被婢子看见,可婢子是在拖到博古架下方时才发现的。那便说明——”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一分:“这片碎瓷,是方才才被放进来的。”
茶室里落针可闻。阴贵人的指尖微微发抖,她盯着明姝手中那片碎瓷,像是盯一条吐信的蛇。曹丕接过碎瓷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阴贵人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可阴贵人的脸色已经白了大半。
“玉壶取下来。”曹丕淡淡道。
幕僚上前取下玉壶,翻转检视了一圈,摇头道:“完好无损。”
曹丕将那片碎瓷捏在指间转了转,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冰面上裂了一道细纹,转瞬即逝。他将碎瓷掷在案上,瓷片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都退下吧。”他说,“茶室留着,我有话与这位郭姑娘说。”
阴贵人咬了咬唇,不甘地看了一眼明姝,终究还是行了礼退了出去。李贵人如蒙大赦,低着头跟在后头,出门前偷偷回望了明姝一眼,眼里有惊也有佩。
人都走尽了。茶室里只剩明姝还跪在地上,膝下的青砖冰凉。曹丕在她面前站了片刻,忽然弯下腰,伸手托住她的肘弯,将她扶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明姝垂着眼:“婢子头一日入茶室便发现了,那片碎瓷上的灰比旁处厚,显然放了不止一两日。婢子一直在等今日。”
曹丕看着她。她被他扶着肘弯,身子微微前倾,不敢把重量压在他手上。她额头沁出的汗已经凉了,鬓边碎发贴在颊上,整个人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可那双眼睛依然亮着,像井底映着月光的深水。
“你不怕今日不是阴氏发难,而是旁人?”
“无论谁发难,”明姝说,“碎瓷在那里,迟早用得上。”
曹丕松开了她的肘弯,退后半步,忽然道:“你从侯府出来那夜,可曾想过若我失信不来,你该如何?”
明姝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又垂下去:“婢子想过的。若郎君不来,婢子便往南走,听说荆州刘表治下还算安稳,去那里寻口饭吃。但婢子觉得郎君会来。”
“为何?”
“郎君既托人送了玉玦,又亲自守在西角门外头等婢子出来,费了这许多心思,断不会只为了看婢子走投无路。”明姝的声音轻而稳,“郎君是要用婢子的。既然要用,便不会放手。”
曹丕沉默了片刻。窗外槐花的甜香又飘了进来,混着茶室里淡淡的陈茶气息,一时竟分不清是甜还是涩。
“你说得对。”他终于道,语气里那点沉郁化开了丝丝缕缕,“我要用你。可你要记住,这东宫里的暗流,今日只是开端。阴氏背后是南阳世家,李家的怯懦背后是谯郡士族的观望,甄氏……”他顿了一下,“甄氏身后还有袁氏的旧部势力。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你,你今日赢了一局,往后便是靶子。”
明姝抬起头,眼睫上还沾着方才擦地时溅的水珠,被窗外的光照得微微发亮。“婢子既然选了这条窄路,便不怕当靶子。”她说,“郎君只需记得,婢子会活下来。”
曹丕看着她,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帕子雪白,边角绣着一枝墨竹。明姝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额角的汗,帕子上便沾了淡淡的灰痕。
“明日起,你搬到书斋后面的耳房去住。”曹丕说,“不必再干粗活了,替我整理书卷、磨墨抄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甄氏那里,我会去说一声。”
明姝握着那方沾了灰的帕子,指尖微微收拢。她忽然想起昨日在井边时,甄娘子那身藕荷色的深衣和那句“要不要来尝一盏槐花茶”。甄娘子大约已经知道了,知道公子从后院挑了一个粗使婢女放到身边去,知道那个婢女姓郭,曾在铜鞮侯府做过三年杂役。
她不知道甄娘子会怎么想。可她忽然觉得,那盏没喝的槐花茶,往后恐怕更难喝到了。
这一夜,明姝搬进了书斋后面的耳房。屋子不大,但窗明几净,案上甚至摆了一小盆菖蒲,翠生生的。她将包袱放在枕边,推窗看了一眼夜色中的东宫。月华如水,铺在庭院青砖上,像一匹没有裁剪的素绢。远处暖阁里还亮着灯,隐约有筝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某个人在调弦试音。
她合上窗,回到案前坐下。案上有一卷未抄完的《孙子兵法》,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干了。她重新研了墨,提笔,蘸饱,将最后一行字续上:“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
笔尖落下,墨迹未干。
夜还长。2
这章太好看了,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