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玦贴身藏了整夜,硌在胸口的位置,像一颗不会跳动的第二颗心脏。
郭明姝几乎未眠。铜鞮侯府婢女们的住处是一排通铺,六个人挤在一间矮屋里,夜晚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梦呓,有人翻身的动静能把整排铺板带得吱呀作响。她侧身面壁,将玉玦握在掌心,一遍一遍地数窗纸外漏进来的月光。月光从一格格窗棂间透进来,映在对面婢女脸上的明暗变化,像更漏似的,一格一格往前走。她算着时辰,辰时西城门外,青帷马车,车夫姓许,说"南阳"二字。
天将亮未亮时,她听见外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是急促的、刻意压低了声气的许多脚步,往通铺这头涌来。明姝倏地睁眼,身体却一动不动,保持着侧卧的姿态,呼吸均匀如常。
门被推开了。一个粗哑的声音道:"刘管家吩咐,把人都叫起来,一个一个查。"
是二门上的赵婆子。明姝心头一沉,面上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通铺上其他婢女被惊醒,有人抱怨,有人吓得缩进被子里,赵婆子一巴掌拍在铺板上:"都起来!磨蹭什么?昨夜角门那边有动静,有人私下见了外客,管家要查清楚。"
明姝慢慢坐起身,和其他人一样揉着眼睛,面上带着困惑的睡意。她注意到赵婆子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赵婆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仆妇,一个拎着灯笼,一个拿了一卷麻绳。通铺上的六个婢女被赶到屋外廊下站成一排,晨风里还带着夜凉,有人冻得直搓胳膊。
"一个一个说,"赵婆子叉着腰,"昨夜酉时到亥时,你们都在哪里?都见了什么人?"
排在第一个的婢女先说了,在膳房帮着收拾,酉末才回屋。第二个、第三个皆是如此。轮到明姝,她垂着眼,声音和旁人一般无二:"婢子在后院浆洗房晒衣裳,晒完便回了屋子,再未出去过。"
赵婆子盯着她看了两眼。明姝知道她看不出什么——昨夜出门时自己特意换了双旧鞋,浆洗房廊下也确实晾着几件没收的衣裳,那是她前日专门留下的,为的就是万一有人问起,有个由头可讲。
赵婆子哼了一声,正要往下走,院门处又进来一个人。刘管家亲自来了。
这刘管家约莫五十岁,生得矮胖,一张圆脸上两颗小眼睛精光四射,平日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可府里下人都知道,他的笑比哭还难缠。他背着手走过来,扫了一眼廊下站着的婢女们,目光最后落在明姝身上。
"昨夜周娘子跟你说了什么?"
明姝心头猛地一缩,周氏。周氏出卖了她。
她面上却只露出适度的茫然,微微蹙眉:"周娘子?昨夜周娘子并未寻婢子说话。"
"胡说!"刘管家冷笑一声,"有人亲眼看见周娘子从正院把你叫出去,领你去了西角门。西角门外头站了个年轻男人,你和他说了半晌的话,还接了他一件东西——怎么,要不要老奴把人证叫出来,当面和你对质?"
明姝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但她知道这时候绝不能改口,一改口便坐实了。她将姿态放得更低了些,膝头微微弯下去,像是吓着了:"刘管家明鉴,昨夜周娘子确实唤了婢子一声,是问婢子浆洗房那批衣裳晒干了没有,夫人明日要用的。婢子答完了便回了屋,并未去什么西角门。周娘子大约是记岔了,或是旁人看错了。"
她说得坦然,甚至带着一点被冤枉的委屈。刘管家眯着眼看她,半晌没说话。廊下静得落针可闻,远处传来扫院子的簌簌声,一声一声的。
"你可知道,"刘管家踱了一步,慢悠悠道,"府里规矩,婢女私下与外男勾连,最轻也是杖二十逐出府去。你若老老实实认了,我只禀夫人发落,或不至于伤筋动骨。若再嘴硬——"
明姝低着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了颤:"婢子真的没有。"
她演得恰到好处。那点颤音里既有恐惧,又有委屈,不多不少,正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婢女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刘管家盯了她许久,忽然笑起来。
"你以为老奴查不到?"他拍了拍手,身后一个仆妇走上前来,明姝余光一瞥,心头登时凉了半截。
是周氏。周娘子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不敢看明姝。
刘管家道:"周娘子,你来说。"
周氏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昨夜……昨夜是奴婢叫明姝出去的,西角门外确实有个郎君等着,明姝和他……说了话,还接了他一件东西。"
明姝看着周氏低垂的头顶,心底那片凉意一点点沉下去,沉到胃里,沉到脚底。她想起周氏平日对她尚算和善,偶尔多分她一勺菜汤,偶尔替她遮掩一两件小事。她以为周氏至少不会害她——可如今看来,这份"和善"不过是顺手而为,一旦牵扯到自己身上,卖得比谁都快。
"东西呢?"刘管家转向明姝,摊开手掌,"交出来。"
明姝知道藏不住了。她慢慢从怀中摸出那枚玉玦,双手奉上。玉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螭龙纹清晰可见。刘管家接过一看,脸色微微变了,他认得出这玉的成色,绝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这是何人所赠?"
"婢子不知。"明姝摇头,"那位郎君只说认得婢子亡父,送了这个来,其余什么都没说。婢子不敢收,可郎君放下便走了,婢子追不上。"
她将话头全推给了那位曹姓郎君。刘管家捏着玉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神情渐渐从恼怒变成犹疑——这东西值钱,可这成色来历不明,他一时拿不准该贪还是该怕。若是贵人府上的物件,贸然吞了恐惹祸事;若是来路不明的贼赃,留着更是麻烦。
明姝看准了他这一分犹疑,低声道:"刘管家,那位郎君说,三日后他会再来取回此物。若届时东西不在,恐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留了个钩子。刘管家的眼珠转了两转,果然将玉玦揣进了自己袖中,哼道:"此事老奴暂且压下,等那人来了再说。你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再敢往外跑,休怪老奴不客气。"
他带着赵婆子和仆妇走了。周氏低着头跟在最后,经过明姝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明姝没有看她。廊下的风把她的鬓发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有些痒。
通铺里的其他婢女陆陆续续回了屋,有人悄悄打量她,有人故意离她远些。昨夜还和她同铺而眠的人,此刻像避瘟疫似的避着她。明姝站在原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背脊挺直。
父亲说,先活下来,才有往后。
她活下来了。在这座侯府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胜仗。
当夜,明姝没有再等。她知道刘管家贪那枚玉玦,必定会亲自去西角门守株待兔。所以她从浆洗房的角门翻了出去——那道门合页松了,是她前几日洗衣裳时发现的,故意没报修。夜深人静,她从墙角的狗洞钻出侯府侧巷,一路摸黑往西城门方向去。街上宵禁已起,她贴着墙根走,躲过两拨巡夜的金吾卫,脚底的旧鞋磨穿了底,石子硌进脚心,她一声不吭地走。
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她看见了西城门。
城门刚开不久,出入的人稀稀落落,多是赶早市的菜贩和出城务农的乡人。她远远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城门外的柳树下,车夫是个短须汉子,正靠车辕上啃饼。明姝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哑声道:"南阳。"
车夫抬眼看了看她,把饼往怀里一塞:"上车。"
她爬上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瘫在坐垫上。脚底的血把鞋袜黏在了一起,她蜷起腿,额头抵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抖。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将她送出了这座困了她三年的牢笼。
马车驶了约莫半个时辰,停在一处驿站后院。车夫道:"郎君在里头等着,你进去吧。"
明姝下了车,在院中水缸边掬了把冷水洗了脸,又整了整衣裳。她没问这是什么地方,也没问要去哪里。她推开驿站后院的木门,门里是一间敞亮的厅堂,清晨的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厅中一个青衫身影上。
正是昨日那位曹姓郎君。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见明姝进来,他抬了抬眼,目光在她染了泥的裙摆和磨破的鞋面上停了一瞬,却什么都没问。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意外。
"郎君说过给婢子一条活路。"明姝行了礼,"婢子便自己走来了。"
他合上手中的书卷,打量了她片刻。她比昨日更狼狈些,发髻散了,脸上还残留着没洗净的灰痕,可那双眼睛依旧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铁,越打越硬。
"你可知我是谁?"
明姝摇头:"郎君未说。"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道:"我父亲是曹操,我是他次子曹丕。"
明姝的心跳漏了一拍。曹操。那是当今天下最炙手可热的名字,挟天子以令诸侯,坐拥兖豫二州,麾下谋士猛将如云。而眼前这个神情沉郁的年轻郎君,竟是曹操的嫡次子。
她膝盖微屈,要行大礼,曹丕却摆了摆手:"不必。我尚未禀明父亲,身边缺个稳妥人伺候。你既然从侯府出来了,可愿随我回东宫?"
明姝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随他回东宫,意味着她从此是曹丕的私属,无名无分,甚至比侯府婢女更无依仗。若是他日曹丕厌弃了她,她连个去处都没有。
可她也听懂了另一层意思:这是她眼下唯一的路。
"婢子愿意。"她答。
曹丕点了点头,似乎对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许多,投下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像雨后松木的气息。
"你比我想的走得更快。"他说,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我以为你至少要等到明日。"
"夜长梦多。"明姝答。
他听了,唇角微微弯了一弯,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算不得笑的笑。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道:"你鞋破了,先去换一双。"
当天下午,明姝被一乘小轿送进了曹丕在东宫的居所。说是东宫,其实是邺城的一座别院,曹操当时尚未称魏公,府邸规制不比公侯,但已然气象不凡。她住的是后罩房最偏的一间小屋子,比铜鞮侯府的通铺好不了多少,屋里只有一床一几,一盆炭火还冒着青烟。
来领她认门的管事娘子姓陈,约莫三十岁,生得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陈娘子带着她在院中走了一圈,指给她看何处是净房、何处是膳房、何处是公子歇息的书斋,最后回到她的小屋门口,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郎君说了,你只管做些轻省的差事,不必去前头应酬。"陈娘子的语气不冷不热,"这院里规矩多,你初来乍到,少说话,多做事,莫给郎君惹麻烦。还有——"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郎君身边还有个甄娘子,是今年年初从邺城接来的,原配过袁家的二公子,后来……你也知道。甄娘子性情温柔,待下人也好,你若有不懂的,可以去请教她。只是记住——"
陈娘子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算不善,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打量:"你模样寻常,也不似别的女子那般会讨巧,往后在这院里,能安安分分过日子便是福气了。莫想那些有的没的。"
明姝垂首应是。陈娘子走后,她站在小屋门口,看着院里新栽的几株海棠,花苞刚刚鼓起来,粉中透白,被午后日光照得半透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换的布鞋——针脚细密,是陈娘子方才让人送来的。比她在侯府穿的好了不知多少,可脚底磨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将那双旧鞋收进包袱最底下,没有扔掉。
三日后,明姝在后院井边汲水时,远远看见一个女人从长廊那头走过来。
那女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深衣,料子不算顶好,可穿在她身上便像月光披在了流水上。她的脸——明姝后来很多年里都记得那张脸,眉如远山,目含秋水,唇色淡得像四月的桃花瓣。她走路的姿态很轻,裙摆扫过青砖地,连灰都不曾惊起。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妆奁匣子。可她边走边回过头来,对身后的丫鬟温声说了句什么,眉目弯弯的,笑意像春水化开似的,整个人便柔和成了一团暖融融的光。
明姝站在井边,手里还攥着麻绳,一时间忘了动作。
那女人也看见了她,微微一顿,随即对她颔首笑了笑。那笑里没有任何打量或试探,干净得如同雨后新洗的天幕。
"你是新来的?"她走过来,声音又软又轻,"叫什么名字?"
"婢子姓郭。"明姝低头,"还未有正经名分。"
"郭姑娘。"那女人唤她,语气里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你口渴不渴?我院里新沏了槐花茶,要不要来尝一盏?"
明姝抬起头。正午的光从那女人身后打过来,在她发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连她鬓边细碎的绒毛都看得分明。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守府,母亲给她讲前朝故事时说过的话——
"这世上原有一种美人,什么都不必做,单单站在那里,便教人觉得人间值得。"
明姝当时不懂。此刻看着眼前这位甄娘子,她忽然懂了。她心头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己也辨不清的怅然,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还没沉下去就被风吹远了。
她低下头,轻声道:"多谢甄娘子,婢子还要洗衣裳,不敢叨扰。"
甄娘子也不勉强,又笑了笑,带着丫鬟们走远了。她走后,槐花的香气还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明姝继续打水。井轱辘吱呀吱呀地转,水桶沉下去,再提上来,冰凉的水溅在手上。她将衣裳一件件搓洗,搓得很用力,指关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另一句话。那时她才五岁,坐在父亲膝头,父亲指着书卷上"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几行字,一字一字教她读。她那时不懂什么叫"色衰",只仰头问:"那不以色侍人呢?"
父亲笑了,抚着她的发顶:"那便要靠别的本事了。这世上的路,窄的路有窄的走法,宽的路有宽的走法。明姝啊,你要记住,走窄路的人未必不能走到最后,可你得比旁人走得更稳、更慢、更沉得住气。"
她搓完最后一件衣裳,将水倒进沟渠里。水渍在青砖地上蜿蜒出一道淡灰色的痕迹,慢慢渗进砖缝,消失不见了。
她抬起头。东宫的屋檐飞翘入云,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她站在井边,手里还湿漉漉的,新换的布鞋沾了一圈水痕。
她不知道这条窄路要走多久。可她知道,方才甄娘子经过时,曹丕正站在书斋的窗前。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甄娘子身上。
他看着井边那个打水的、卑微的、连品级都没有的小婢女,看了很久。1
这剧情太上头了,女神快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