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辞别皑皑雪山，二人一路向东。

地势缓缓沉降，凛冽寒气一点点褪去。高耸冰封的群山被抛在身后，入目渐渐出现成片林木，溪流奔涌向东，一路汇向远方浩渺沧海。

行过多日，空气中慢慢带上淡淡的咸湿气息。风拂过来，裹挟着海水独有的清冽味道。

远远的，便能听见一阵阵隆隆的涛声，自天际尽头连绵传来。

穿过沿海的村镇，终于，无垠大海撞入眼帘。

万顷碧海一望无际，水天相连，茫茫看不到边界。层层白浪翻涌，一遍又一遍拍打沙滩，碎起漫天如雪的泡沫。海风浩荡，卷起二人衣袂，远方海鸟成群掠过长空，声声长鸣。

站在细软的沙滩之上，望着眼前无边沧海，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江南婉约，大漠苍茫，雪山清寒，而这大海，是包容万物的浩瀚。

“原来大海，是这个模样。”林安望着翻滚的浪涛，轻声感叹。

凤羽玄立在她身旁，黑衣被海风肆意吹扬。他这一生，见过山林深谷，见过黄沙漫地，见过千峰冰雪，却从未见过这般壮阔的汪洋。

海浪声声，洗去旅途一路风尘。

“海纳百川，难怪如此辽阔。”他缓缓开口，目光望向海天相接的远方，“世间万般风景，到此，我们都已经一一见证。”

自挣脱宿命枷锁，离开那片纷争的深山，一路向南、向西、再向东。烟雨、黄沙、冰雪、沧海，尽数走过。

白日，他们便漫步海滩。

赤脚踩在温热细软的白沙之上，潮水漫上来，漫过脚踝，带着海水微凉的触感。潮起潮落，沙滩上留下两行浅浅脚印，转瞬便被涌来的海水冲刷殆尽。

偶尔退潮之后，沙滩会留下五彩贝壳。林安弯腰捡拾，把好看的贝壳收进囊中。

凤羽玄便跟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时不时伸手替她拂开被海风吹乱的发丝。

到了午后，二人寻海边渔户的小茶摊，坐在棚下。喝一口咸涩的粗茶，看海面波光粼粼，渔船点点，在碧波之上缓缓往来。

傍晚日落之时，是沧海一日之中最美的时刻。

落日垂落在大海尽头，漫天云霞被烧得赤红，金红霞光铺满整片海面，万顷波涛之上，万千碎金随浪起伏。

海风缓缓，浪声阵阵。

二人并肩坐在礁石之上，静静观赏海上落日。

“一路走来，走了这么远。”林安望着漫天落日霞光，轻声说道，“回想当初在山居，与凤族血战，恍如隔世。”

凤羽玄闻言，轻轻颔首。

那些浴血厮杀的画面，依旧清晰镌刻在记忆里。可如今再回想，心中已经没有恨意，只剩下释然。

那场大战，斩断了血脉枷锁，撕碎了天命的牢笼，才换来了眼前这漫漫人间。

“若不是那一场死战，我们也不会有如今这般光景。”他低声说道，目光落在身侧少女，眼底盛满落日般温柔的暖意，“我依旧会是那个被命运困住的弃子，困在无尽的逃亡与仇恨里，不见天日。”

林安侧过头看他：“可你已经走出来了。”

“是，我走出来了。”凤羽玄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牢牢相扣，“不是靠血脉，不是靠宗族，是靠我自己，也靠你。”

夜色缓缓降临，落日沉入海底，漫天霞光褪去。

一轮皓月自海面缓缓升起，清辉洒落万顷碧波，海面泛着一层银白的流光。潮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海风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二人寻了临海的一间小院住下。小院不大，推窗便可以看见翻涌的大海。

夜里，屋内灯火柔和。

林安坐在桌边，打开行囊，拿出一路收集的物件：江南的桂花糖糕油纸，大漠捡来的光滑卵石，雪山摘下的干花，还有海边拾得的五彩贝壳。

一件件摊开在桌面，都是旅途留下的细碎纪念。

凤羽玄靠在桌边，低头看着这些小物，唇角漾开浅淡笑意。

从前的他，所有行囊只有疗伤的草药，防身的利刃，时时刻刻准备奔逃，从不会留存这些无用却温柔的小东西。

是她教会他，人生不只有生存，还有这些细碎的欢喜。

“看过了江南烟雨，大漠长风，千峰落雪，沧海万顷。”凤羽玄缓缓开口，抬眼望向窗外月下大海，“天下的大景，我们都已经看过。”

林安抬眸看向他：“那之后呢。”

凤羽玄转过头，漆黑眼眸映着灯火，认真而温柔。

“山河万里已经走遍，往后不必再不停奔波赶路。”

“我们可以寻一处喜欢的地方，定居下来。”

“可以是江南水乡，可以是海边渔镇，也可以寻一处安静山谷。日出而观朝暮，入夜共看星月。不必对抗纷争，不必躲避追杀，安安稳稳，岁岁朝夕。”

不必再追逐远方风景，因为最珍贵的人，一直陪在身旁。

窗外海潮声声不息，月色铺满大海。

过往千劫，皆化作过往云烟。

宿命早已破碎，枷锁尽数消融。

风雨已过，风月同归。

人间辽阔，往后余生，朝暮与共，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