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尽,群山归于寂静。
凤族众人尽数退去,长空之上再无鎏金凤影,只有残碎的云絮缓缓飘荡。
方才那场惊天大战过后,整座山居院落早已满目狼藉。竹篱崩碎,青石地砖裂痕交错,屋舍的木梁断裂大半,遍地散落碎石与断枝,处处都是灵力交锋留下的痕迹。
林安半扶半搀着凤羽玄,缓缓踏过满地残迹。
方才全力对战三位长老,旧伤反复撕扯,又强行爆发逆命凤力,此刻紧绷的战意卸下,透支的疲惫与血肉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凝着一丝未干的血迹,肩头纱布再度被鲜血浸染出一大片刺目的红。脚步虚浮,若不是林安稳稳托住他的胳膊,他早已栽倒在地。
“撑住,我们进屋。”林安声音轻缓,用力扶着他跨过断裂的木门槛,走入尚且还算完好的内屋。
屋内光线柔和,尘埃在微光里缓缓浮动。
林安小心将他安置在床榻之上,凤羽玄躺下去的瞬间,便轻轻喘出一口长气,紧锁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细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乌黑的发丝。
林安迅速打开行囊,取出伤药、清水与全新纱布。
她屈膝坐在床边,伸手轻轻解开已经被血浸透的旧纱布。
纱布一层层掀开,那道崩裂的伤口赫然显露,皮肉翻红,新旧伤痕层层堆叠,触目惊心。还有身上各处大大小小的磕碰淤伤,皆是半生厮杀留下的烙印。
林安拿过干净棉布,蘸上温水,小心翼翼擦去伤口周边的血迹。指尖放得极轻,生怕稍微用力,便会加重他的痛苦。
凤羽玄闭着眼,长睫不住轻轻颤动,牙关隐忍咬紧,却始终不发出一声痛呼。只是那微微绷紧的肩背,泄露了他正在承受的剧痛。
“很快就好。”林安低声安抚,药粉轻轻撒在创面。
药粉接触伤口,一阵刺痛袭来,凤羽玄的手掌骤然攥紧身下被褥,指节泛白。
窗外晚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吹进来山间微凉的气息。
屋内安安静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林安一圈一圈仔细缠绕纱布,将伤口稳妥包扎妥当,又替他擦拭干净脸上的冷汗与残存血迹。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微微后退,静静看着床榻上的少年。
缠绕他一生的枷锁,今日终于断裂。
往后不必天涯逃亡,不必日夜提防追杀,不必时时刻刻活在宗族的审判与憎恨之下。
可这份解脱,是他用一身伤痕换来的。
凤羽玄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眼眸褪去了战场上的凛冽杀伐,蒙上一层淡淡的疲惫。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林安的身上,眼底漾开柔软的微光。
“都结束了……”他嗓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那么多年,无数个在暗夜奔逃的夜晚,无数次浴血濒死,无数次被至亲背弃。他曾经以为,永无摆脱的一日,只能在无休止的追杀里,耗尽自己的一生。
如今,终于得一份清净。
“嗯,结束了。”林安轻轻点头,眉眼温和,“凤族立下誓约,不会再来寻我们麻烦。往后,再没有谁,可以随意将苦难强加于你。”
凤羽玄望着她,眼底泛起浅浅水光。
倘若没有她,此刻的自己,应当已经被擒回凤族,囚禁于陨凤渊,永不见天日,重蹈原著那万劫不复的悲剧。
是她,跨过书海尘世,逆天命,抗天罚,陪他浴血破阵,陪他清算旧怨,硬生生将他从既定的悲剧命运之中拉了出来。
“若是没有你……”他轻声开口,语气藏着后怕与庆幸,“我大概,早已埋骨于某一场追杀之中。”
林安伸出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掌心温热:“可我来了。”
“往后的日子,不属于凤族,不属于宿命,只属于你凤羽玄一个人。”
凤羽玄反手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仿佛握住了自己全部的光与归处。身上伤痛依旧阵阵传来,可心底,却是从未有过的安稳踏实。
连日大战消耗巨大,凤羽玄身心俱疲,话音落下,倦意汹涌袭来。他没有松开握着她的手,就这样半靠在床榻上,慢慢阖上双眼,沉沉陷入睡眠。
睡梦中的他,不再是那个杀伐凌厉的逆凤,眉宇舒展,褪去了满身戾气,难得平和安然。
林安没有抽回手,就坐在床边,静静守着熟睡的少年。
屋外,暮色缓缓笼罩群山,落日余晖穿过破损窗格,洒落在地面,晕开一片暖融融的橘色霞光。
山林间鸟雀归巢,风声轻柔,再无刀兵轰鸣,再无凤鸣肃杀。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慢慢降临,一轮明月升上山头,清辉洒满残破的院落。
凤羽玄睡了许久,才缓缓苏醒过来。
夜色深沉,屋内只点了一盏微弱油灯,灯火摇曳。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看向身侧,看见林安依旧守在那里,心底便瞬间安定。
“醒了?”林安察觉到他动静,轻声询问。
凤羽玄轻轻“嗯”了一声,缓缓坐起身,肩头动作放得极缓,不敢大幅度牵动伤口。睡过一觉之后,身体的疲惫消散大半,只是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肚子饿不饿?”林安问道。
大战之后,两人都未曾进食。
山居之中没有存粮,方才厮杀把院落毁坏殆尽。
凤羽玄望向窗外皎洁月色,目光悠远:“此地已经不宜久留。院落损毁,阵法也在大战之中受损,若是凤族反悔,这里便不再安全。”
旧怨虽了,但人心难测,他不敢全然放松警惕。
林安颔首认同:“你说得对。我们养好精神,明日一早便离开深山。”
“那,我们往后去哪里?”她抬眼看向凤羽玄。
半生都在逃亡,如今枷锁已碎,前路茫茫,却满是自由。
凤羽玄转头望向窗外辽阔山河,月光落进他漆黑眼眸,漾开温柔笑意。
“天地辽阔,四海皆可去。”
“可以去看江南烟雨,去渡大漠风沙,踏遍名山大川,看尽人间烟火。”
“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身边是你。”
不必困于宗族,不必困于宿命,不必困于过往的血海深仇。
从此,踏山河,渡风月,岁岁相伴,再无千劫。
油灯摇曳,月色满窗。
半生风雨,到此落定。
往后山河万里,清风明月,皆属于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