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繁华与江南的烟雨,终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色调。
一队身着墨色劲装的旅人牵马行于青石板路上,马蹄铁敲击石面的清脆声响,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为首一人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柄制式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边熙攘的人群。
“头儿,真的要进去吗?”身后的年轻副官压低了声音,目光落在前方那块写着“清寂医馆”的匾额上,神色有些迟疑,“若是让那位看见我们……”
“奉旨南下巡查,路过此地,探病问诊,有何不可?”为首的冷峻男子——正是昔日摄政王府麾下的第一侍卫统领,陆锋,沉声打断道。他的语气虽硬,但握着刀柄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们此行名为巡查,实则也是为了寻找那位销声匿迹两年的前摄政王。京中传言四起,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归隐山林。直到今日,他们循着这一丝若有若无的线索,才终于摸到了这江南小镇。
陆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半掩的木门。
医馆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混合着某种清冽的冷香,那是他们曾经无比熟悉的气息。
“大夫在吗?”陆锋沉声问道。
内堂的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沈清秋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发髻低挽,插着一支简单的木簪,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婉娴静的气质。
“几位客官是抓药还是看诊?”她声音轻柔,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并未在他们腰间的佩刀上多做停留。
陆锋的目光在触及沈清秋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得这张脸,或者说,他认得这双手。这双手曾握着银针,在尸山血海中将那位大人从鬼门关拉回。
“抓几味祛湿的药。”陆锋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普通的江湖客。
沈清秋点点头,转身走向药柜。她身形纤瘦,踮起脚尖去够最高一层的药柜时,显得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她身后伸出,轻而易举地取下了那个药罐。
陆锋和身后的几名旧部,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裴寂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长衫,长发仅用一根发带随意束起,少了几分昔日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儒雅。他手里拿着药罐,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扶在沈清秋的腰侧,护着她下来。
“怎么不叫我?”裴寂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宠溺的责备。
“这点小事,我自己能行。”沈清秋接过药罐,回头对他笑了笑,眉眼弯弯,那是陆锋从未在王府见过的生动神情。
裴寂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药罐放在柜台上,这才抬眼看向门口的几人。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锋身后的年轻副官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膝盖微弯,就要跪下行礼。陆锋却猛地抬手,用眼神死死制止了他。
裴寂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淡淡扫过,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如水的平静。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他转过身,拿起戥子,开始替沈清秋称重药材。
“当归三钱,白术五钱……”裴寂的声音平稳,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沈清秋在一旁包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裴大夫好手艺。”陆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看来这江南的水土,确实养人。”
裴寂手下动作未停,淡淡道:“心静自然手稳。陆统领若是身体抱恙,沈大夫自会诊治;若是叙旧,那便不必了。”
这一声“陆统领”,叫得轻描淡写,却让陆锋心头一震。
沈清秋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看向裴寂,又看了看陆锋。她虽不知具体身份,但也听出了其中的端倪。
“这位是……”
“故人。”裴寂将包好的药包递给她,接过她手中的笔,在纸上写下医嘱,“京城来的故人。”
陆锋看着那个曾经令朝堂闻风丧胆、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摄政王,此刻正低眉顺眼地为妻子写医嘱,甚至因为墨迹未干,还细心地替她吹了吹纸面。
那一刻,陆锋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那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已经死了。
活在这里的,只是“清寂”医馆的裴大夫,是沈清秋的夫君。
药包好了,沈清秋双手递过来:“承惠,五十文。”
陆锋接过药包,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不必找了。”
“医馆规矩,概不赊欠,亦不多收。”裴寂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拿起那锭银子,从柜台下的钱匣子里数出铜板,一一摆在陆锋面前。
陆锋看着那堆铜板,又看了看裴寂,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敬意。
“好,好一个医馆规矩。”
陆锋收起铜板,对着两人深深一揖。这一揖,不是拜摄政王,而是拜这位医者,拜这位隐士。
“打扰了。”
陆锋转身,带着几名旧部大步走出了医馆。
门外,江南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
“头儿,真的是王爷吗?”年轻副官忍不住问道,“他怎么……怎么变成了那副模样?”
陆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门内隐约传来女子的笑声和男子的低语,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他不是变了。”陆锋翻身上马,望着远处烟雨朦胧的江南山水,轻声道,“他是回家了。”
“回京复命吧。摄政王已薨,尸骨无存。”
马蹄声起,一行人绝尘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
医馆内,沈清秋靠在裴寂肩头,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远去,轻声道:“他们走了?”
“走了。”裴寂放下手中的账本,伸手揽住她的腰。
“不遗憾吗?”沈清秋抬头看他,“那是你的过去。”
裴寂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目光深邃而温柔:“过去已去。我的未来,在这里。”
窗外,雨过天晴,一道彩虹横跨天际。
清寂医馆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1
看得好爽,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