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御园逢月

第二日天光彻底破晓，晨雾笼罩整片皇家园林。

谢珩一早便传了暗卫首领入内，指尖抵着窗沿，神色冷肃，正要下令彻查昨夜闯入紫宸殿的女子踪迹，一旦查到，即刻送出宫禁。

话到喉头，他顿了片刻。

那道命令，迟迟没能脱口而出。

暗卫跪在下方，静静等候圣谕，不敢抬头窥探帝王神色。

“……暂且不必。”良久，谢珩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暗中盯着便可，不必惊扰。”

暗卫躬身领命，躬身退下，心底暗自诧异。陛下昨夜分明神色凝重，今日却忽然收回驱逐的旨意。

谢珩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自己也说不清这份迟疑从何而来。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这女子是祸，是扰乱他无情道的变数，应当远远隔绝。可心底那一点隐秘的念想，却执拗地拦住了他。

早朝结束，一众朝臣尽数退去，谢珩避开随行一众官员，独自往御花园走去。

本意是想借着满园花木，驱散昨夜萦绕不散的杂念。

暮春的御花园繁花盛放，层层叠叠的海棠开得如云似霞，晨雾还未散尽，薄薄笼在花枝之间。

转过雕花回廊的一瞬，谢珩脚步骤然顿住。

绯月就坐在海棠树下的白石石凳上。

依旧是昨夜那一身月白广袖纱裙，粉紫长发顺着肩头垂落，鬓边白花沾着薄薄一层晨露。她单手支着下颌，漫不经心地看着枝头翻飞的粉蝶，全然没有身处深宫的局促与拘谨，仿佛这片御花园，本就是她可以随意歇脚的地方。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才缓缓侧过头，抬眼望向来人。

眼底没有半分惶恐，反倒像是早就在此处等候一般，浅浅漾开一抹玩味的笑。

“陛下早安。”

一声问候轻飘飘的，随风穿过层层海棠花瓣，落进谢珩耳中。

谢珩周身瞬间拢起一层帝王独有的冷冽气场，玄色龙纹朝服在晨雾里显得愈发厚重。他缓步上前，眸光沉沉锁住树下女子，昨夜下定决心要疏远的心绪，在此刻又乱了章法。

“你竟敢还留在宫中。”他语调带着威严的质问，明明昨夜已经下令让她离开大殿，此刻看见她，却没有动怒，只有一层紧绷的克制，“胆子倒是越来越大。”

绯月从石凳上起身，莲步轻移，隔着一片盛放的海棠花，与他遥遥相对。

“陛下只叫我离开紫宸殿，可不曾说，不许留在皇宫。”

她歪了歪头，理直气壮地接住他的目光，狐妖那双紫色眼眸澄澈透亮，字字都带着狡黠，“宫墙广阔，繁花遍地，这般好看的地方，多看一会儿，不行吗？”

谢珩喉结轻轻滚动。

他是九五之尊，皇宫之内，万事由他一句话定夺。他当然可以一句话，立刻将她驱出宫门。

可目光落在她被晨雾柔光裹住的眉眼之间，那句驱逐的话，再次卡在喉咙。

他习惯所有人敬畏他、顺从他、仰视他。唯独眼前这个人，始终站在平等的位置打量他，不贪求赏赐，不畏惧天威，只是静静看着他紧绷的外壳一点点裂开。

“深宫不是闲逛之地，不是你该久留之处。”谢珩强撑着帝王的冷硬姿态，语气依旧带着威压，“此处处处皆是眼线，被旁人看见，于你，于朕，皆是麻烦。”

绯月闻言，往前踏出一步，穿过纷飞落下的海棠花瓣，走到离他咫尺之处。

微风卷起她长发的一缕发丝，轻轻拂过她的颊边。

“陛下是怕麻烦，”她放轻了声音，尾音慢悠悠上扬，“还是怕……有人看见，陛下愿意同我说话？”

一句话，精准戳破他藏在威严之下的隐秘心思。

谢珩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像是害怕被她身上的气息缠上。耳根悄悄漫开一层淡红，被晨雾掩住，不易察觉。

“放肆。”他沉声呵斥，只是这一声呵斥，少了昨夜殿内的凛冽杀气，多了几分色厉内荏。

绯月见状，唇角的笑意更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