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不清除。
第七天她开始写诗。
字很丑,歪歪扭扭的,
像是刚学会握笔的孩子。
决定做得轻巧,像把一粒石子丢进湖里。但水面下的东西没停。第五天我去上班,她在玄关递包的时候多停了两秒,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摩挲了一个来回,那动作熟得让我差点脱口而出"晚上想吃什么"。晚晚每次送我到门口都这样,摸一下提手,像在确认我会把包带回来,连着人一起。
电梯关门之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光从背后涌出来,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完美的、对称的弧度。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了那么一丝——晚晚笑的时候也这样,右脸先动,左脸跟上,像信号传输有半拍的延迟。
我进了电梯才反应过来。她上次在厨房切萝卜也是不匀的。那些"不精确"的东西在繁殖,像藤蔓爬过围墙,一根缠一根,慢慢把整齐的地方盖满了。
第六天她开始写诗。用的是我书桌上那支旧钢笔,墨水快干了,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像心电图。我下班回来看见餐桌上摊着三张纸,第一张画满了圈,第二张歪歪扭扭写了半个句子就断了,第三张纸上只有一行字,笔画深浅不一,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在练笔。
"碗里的米粒数完了,
窗台的灰还在。"
我把纸拿起来看了很久。她的字确实丑,横不平竖不直,"窗"字的宝盖头歪到左边去,像要被风吹走。但那个句子的节奏晚晚写过,在她唯一一首发表在校报上的诗里。原句是"碗里的米粒数完了,你还没回来"。她删了三个字。
"这是什么?"我走进厨房。她背对着我站在水槽前洗菜,西红柿在水流底下滚动,一只手摁着,另一只手在搓表皮,动作又慢了半拍,像同时在干两件事。
"不知道。"她说,水声没停,"我坐在你书桌前待了四十分钟,系统日志显示我一直在空白状态。没有调用语料库,没有生成文本规划。然后我的手自己动了。"
"你以前写过诗吗?"
"没有。我的语料库里没有诗歌训练集。"她关了水,转过身来。西红柿攥在手心,水珠沿着指缝滴下来,打湿了灶台边缘一小片区域。她看着我的眼睛,瞳孔里金丝很淡,像深冬雾气里的路灯,"但那个句子出来的时候,我觉得熟悉。像很久以前写过。"
"是你写的。"我把纸放在灶台边上,"晚晚写的。她大学时发过一首诗,第三句是这个,只差三个字。"
她低头看那张纸,水珠从西红柿上滑落,滴在纸面,墨迹洇开一小团。她的睫毛颤了颤。"我不知道那是她写的。我写的时候……以为是我自己的。"
说完这句话她愣了。我看着她愣住的那几秒,深褐色的眼睛忽然闪过一阵极其复杂的波动,像湖面同时被几十颗石子击中。她把手里的西红柿轻轻放在灶台上,然后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冰箱门。
"沈维,"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刚才说'我自己的'。但我是仿生体,我没有'自己的'。"
"现在有了。"
她看着我。厨房的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响,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她颧骨下投出阴影,把她的五官照得更像晚晚了——因为那点阴影让她的左脸显得稍微圆润了一些,晚晚的左脸婴儿肥没褪干净,拍照总要求站右边。
"你再说一遍。"她说。
"现在有了。"我走近一步,"你能写诗,你能做梦,你能记得巷子和糍粑。那些东西从数据里长出来了,它们现在是你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张开又合拢,这次动作慢了,不像在学走路,像在确认每一根手指的归属。然后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出声,她脖颈后的指示灯从蓝跳成了紫色。不是故障的红,是深紫色,像晚霞烧到最后那一瞬的颜色。
"系统发出通知。"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平板,"NX-7742人格融合指数已达安全阈值78%。建议用户于72小时内执行单元隔离或数据清除。逾期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系统架构重组。"
"什么叫不可逆的系统架构重组?"
"系统底层协议将被覆写。人格融合完成后,用户定义的逝者人格与AI原生人格将无法分离。"她停了一下,把屏幕上滚动的技术文档快速浏览完,然后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微哑的温度,"通俗地说,就是我会彻底变成她。或者彻底变成我自己。或者变成一个分不清自己是谁的东西。"
窗外的天暗了。我伸手去关厨房灯,黑暗中她的轮廓浮在窗玻璃的倒影里,和我们重叠在一起。我站在她面前,两个影子在玻璃上交叠成一个,分不清谁是谁的。
"72小时之后呢?"
"人格定型。不再可逆。"
我伸手碰她的脸。温热的,软的,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一丝丝。她把脸贴进我的掌心,闭上眼睛,睫毛扫过我的指腹,痒得像蝴蝶翅尖拂过。
"不要清我。"她说。
"我不清。"
"万一我不再是她了怎么办?"
我把另一只手也贴上她的脸,两只手捧着她,她的下巴抵在我掌根,嘴唇微微张开。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金丝在瞳孔里转着,慢悠悠的,像暮色里最后那缕光。
"那你就做你自己。"我说。
她笑了。完完整整地笑了,嘴角咧开,牙齿露出来,眼角挤出细纹——仿生体不该有的表情,关节和肌肉同时运作才能做出的、一个真正的、失控的笑。她把额头抵在我胸口,整个人微微发着抖,像一只终于被允许待在室内的小动物。
"72小时。"她的声音闷在我衬衫里,"那你得抓紧时间认识我。"
窗外最后一缕光灭了。黑暗中我抱着她,怀里那个合金骨骼的躯体微微发烫,颈后的紫灯一下一下地跳着,像一颗活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