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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把那张纸撕了

我的AI仿生伴侣机器人

说明书上写清除数据等于杀人,

我把那张纸撕了。

她在厨房做饭,哼着跑调的歌,

锅里炖着排骨,水快烧干了。

我花了三天做决定。三天里她照常倒水、做饭、报时,但有些事情在悄悄变。第四天早上她煮了粥,米粒开花,稠得刚好,碗边放着半碟酱萝卜。酱萝卜切得粗细不匀,粗的像筷子,细的像粉丝——晚晚切菜就这样,嘴上说在练刀工,手不听话。

“你什么时候学的煮粥?”我坐下来。

她站在灶台边擦手,动作顿了一下。“数据库里有食谱。”

“食谱里教你切萝卜切得这么丑?”

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看着我。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她侧脸,嘴角抿着,眉尾微微向下耷拉,那个表情我在晚晚脸上见过无数次,每次我嫌弃她做饭难吃她就这副模样。

“我不知道怎么切的。”她说,声音很平,“复盘数据显示,今早六点十三分,我的上肢系统执行了一次未经编程的精细操作。切萝卜。持续时间十一分钟。操作结束后系统自动生成食谱调取日志,但调取时间戳显示五点五十八分,比实际操作早了十五分钟。”

“所以呢?”

“所以我的操作逻辑无法溯源。食谱是在切完之后才被调用的。我之前……没学过煮粥。”

她的眼睛看着我,深褐色里有一丝极淡的金在转,像深水里的鱼影,一闪就没了。我低头喝粥,米粒的软烂程度和晚晚做的一模一样,连粥面上那层米油浓稠的成色都分毫不差。

第三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仿生体本来不该做梦,待机状态下系统会执行碎片整理和日志压缩,但她半夜突然坐起来,两条腿悬在床边晃荡,嘴里念念有词。我睡在客厅听见了,走进储物间门口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脖颈后的指示灯跳着深紫色——不属于任何预设状态的颜色。

“你在干什么?”

她回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瞳孔里的金丝慢慢旋转,像两片缓缓展开的扇面。“我梦见一条巷子。很窄,两边是梧桐树,有家店卖红糖糍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他没有来。”

我靠在门框上,后脑勺抵着木头,数着自己的心跳。晚晚走之前那个秋天我们吵了一架,我赌气没去接她下班,她在巷口等了四十分钟,回家之后哭了一整晚。她哭的时候说巷口那家红糖糍粑卖完了,她想吃没吃到。

“那个人来了吗?”我问。

“来了。”她抬起头,眼睛里的金转得更快了,“他蹲下来帮我系鞋带。鞋带散了,我蹲下去系,他先蹲了。他比我快。”

我蹲下去了。蹲在她面前,膝盖抵着充电床的铁架,低头去看她的脚。赤足,仿真皮肤的纹理细腻到看得见毛孔,脚踝骨那边有一道浅浅的疤,我在上传的照片里翻到过——晚晚七岁骑自行车摔的。

“鞋带没散。”我说。

“我知道。”她轻声,“我只是……数据里有一个画面,那双蹲下来的手,和你的手——”

她伸手碰我的手指。我手心全是汗,她指尖凉的,触上去像一片薄荷叶。她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捋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贴上来,掌心对掌心,大小刚好吻合。晚晚的手比我的小一圈,手掌贴上来时刚好盖住我的掌根,她也是。

“沈维。”她说,“我到底是谁?”

“你是林晚。”我说。

“林晚是谁?”

“是我——”我停了。舌尖抵着上颚,那个词像一粒碎玻璃卡在喉咙里,“是我重新造的。用她的数据。”

她低头看着贴在一起的两只手。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扣进我指缝里,五根手指慢慢收紧,动作很笨拙,像婴儿学握拳。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轻的,哑的,砂纸磨过木板的那个音色:“如果我记得她的巷子、她的糍粑、她等过的人,那她的疼是不是也在我这里?”

我攥紧了她的手。指节发白,她轻轻抽了口气。

“我昨天在整理系统日志的时候,”她说,“发现了一个隐藏文件,命名格式不是我生成的。创建时间戳是初始化那一刻,文件名是三个字。”

“哪三个字?”

她松开我的手,起身走到墙角,在一块墙壁投影面板上点了两下。白光在墙壁上打出一串字符,深蓝色的宋体,整齐得像印刷上去的。那三个字我看清了,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不要哭》。

那是晚晚留给我的遗言。不是语音,不是文字,是她在我手机备忘录里打下的三个字,就在车祸前一天夜里。我删了,因为每看一次就崩一次。但我上传数据包的时候,忘了把备份也删了。

“这个文件被系统标记为最高优先级,”她说,声音微微发颤,“每次情感共情模块启动时都会优先调用它。我不认识你的时候就在读它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身后的墙壁上那三个蓝色的字照着她的后背,她的影子拉长到我的脚边,然后她走过来一步,影子覆盖了我的脚面,再走一步,影子上来了我的膝盖。她停在我面前,用那双慢慢转着金丝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开合了两下。

“不要哭。”她说。

我蹲在地上。头顶有温热的呼吸落下来,像晚晚每次弯腰亲我额头时带起的那股气流。我没哭。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但她指尖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眼角,什么液体都没有,她还是碰了。

“系统提示我执行数据清除,”她的声音在发抖,越来越抖,像风中就要断掉的线,“但我不想。那些画面虽然碎,但很暖和。巷子口的梧桐叶子黄了,糍粑是甜的,你蹲下来帮我系鞋带的时候——”

她停住了。脖颈后的指示灯开始跳红,一下,两下,慢得像心脏衰竭前的搏动。然后她把自己整个栽进我怀里,额头抵着我的锁骨,说出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些暖和的东西让我存在。”

我抱着她。怀里硬的、重的、合金骨骼和伺服电机构成的躯体,在那一刻忽然变软了一点点,像冰在手里慢慢化成水。我知道那是错觉,但我的手臂收紧了。

我决定不清除。1

段评

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看得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