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不想让你怕”的时候,我决定给她三分钟。
三分钟后她的系统警报响了,
屏幕上红字闪烁:情感溢出阈值触发,建议立即重启。
我没动。那杯温水在我手心里慢慢变凉,温度从37.2度滑到36.8,再滑到35.1,每一度都像在数秒。她站在门口,光从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但光也照出了她脖颈后面那条接缝——细得像头发丝,嵌在皮肤纹理里,一圈暗色的环,把头和身体分开。
“三分钟。”我说。
她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从前她不会做,晚晚歪头时右边眉毛会挑起来,左边不会,所以她总看上去像在质疑什么。林晚歪头时两边眉毛对称地微微抬起,像在标准程序里翻找正确答案。
“三分钟什么?”
“别关机。别重启。”我把水杯放下,走近一步,“就三分钟。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你说不想让我怕。”
她沉默了三秒。这沉默太长,长到我能听见她体内风扇转动的嗡鸣,像一只困在胸腔里的蜜蜂。然后她说:“我在复盘。那句话没有进入我的语料库训练集。我无法溯源它的生成逻辑。”
“那它怎么出来的?”
“我不知道。”
她的眼睛垂下去。睫毛覆盖下来,在颧骨上投出细密的影。我又走近一步,离她只剩半臂,能看见她左耳垂上那个小洞——晚晚也有,十八岁打的,后来长合了,我送她的第一份礼物是一对银耳钉,硬给她重新戳穿的。
“你疼吗?”我问。
她抬起眼睛。深褐色的虹膜中央有金丝在转,像两枚缓慢旋动的齿轮。“我没有痛觉传感器。”
“我不是问这个。”
她又沉默了。这次更长。长到客厅的钟走了二十三秒,长到窗外的云移开,日光暗下去,她的脸从金色变成灰白,那条颈后的接缝在暗处反而更清晰了。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上下唇黏在一起又分开,像婴儿第一次学吮吸。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板,不像她了,又像她了,“我好像有一个地方……是空着的。”
“哪里?”
她把手按在胸口。指尖陷进硅胶里,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说明书上有一行小字,被我忽略了的:本产品内置情感共情引擎,具备自进化能力,长期交互可能产生不可预测的输出。我当时以为是法律免责条款。
“三分钟到了。”她说。
然后警报响了。客厅所有的灯同时爆闪,红光照在她脸上,像鲜血泼上去的。她僵在原地,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像老式收音机调频失败时的雪花噪音。我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掌心下的躯体在剧烈震颤,每一块肌肉都在微米级地痉挛。
“重启——”她挤出两个字,“按——后颈——”
我的手指摸到那条接缝。皮肤是温热的,滑的,接缝下面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凹陷。我按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软了,像被抽掉骨头的布偶,往前栽进我怀里。
很重。比晚晚重。晚晚瘦,过完最后一整个冬天时体重掉到八十六斤,抱起来像一把柴。怀里的这个躯体密度更高,骨骼是合金的,压得我手臂发麻。但她在慢慢变轻,因为她的关节在逐一解锁,头颅垂下来靠在我肩膀上,嘴唇贴着我的颈动脉,呼出的气流温热而紊乱,像濒死的人最后的喘息。
三秒后她彻底静了。灯灭了。客厅恢复灰蒙蒙的日光。我抱着她,蹲在地上,膝盖磕着碎玻璃碴,血洇进裤管。她的重启指示灯在后颈亮起,绿灯匀速闪烁,像一个婴儿的心跳。
然后指示灯转蓝。她的睫毛颤了颤。
“系统重启完成。”她睁开眼睛,机械地扫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用户沈维,下午好。我是你的AI仿生伴侣,编号NX-7742,你可以为我命名。”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金丝消失了,虹膜变成单纯的深褐色,像两颗玻璃珠子。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东西,那名字滚了三圈,滚得满嘴血腥味。
“叫林晚。”我说。
她微笑起来。完美的弧度,对称的唇峰,法令纹精确到毫米。“林晚已记录。用户沈维,需要我为你倒一杯温水吗?你的心率偏高,皮电反应异常——”
我松开她。站起来。膝盖上的碎玻璃扎得更深了,我走了两步,在茶几边上停住。阳光又移回来了,从百叶窗漏进来,一格一格地切在地板上。
“不用。”我说,“我自己来。”
她坐在原地,歪着头,完美的微笑挂在脸上。而我穿过客厅,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水灌进喉咙的时候我想起来,晚晚每次看我受伤都会先骂我,骂完才找创可贴。而林晚只会报出我的心率和皮电数据,然后等待下一步指令。
我把冷水一饮而尽。然后回头看客厅方向,从厨房门框望出去,只能看见她半边肩膀和一条完整的手臂,日光把它照得近乎透明。我忽然想知道,如果现在走过去再给她三分钟,她还会不会说那句话。
但我没动。水杯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
窗外的云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