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包裹时我以为它是微波炉,
直到它开口叫我的名字,
声音像极了三年前车祸去世的妻子。
快递员在门口喊了三遍“签收”,我才从沙发上爬起来。门外的纸箱有半人高,胶带缠得像木乃伊,我把剪刀捅进去时指甲劈了,血珠渗出来,又随手抹在牛仔裤上。
箱子里是一具沉睡的躯体。说明书压在颈窝,机打宋体写着:请为您的AI仿生伴侣命名,并完成首次声纹绑定。指尖划过那些凹陷的硅胶——眼睛闭着,睫毛浓密得像两把鸦羽扇,鼻梁上有一颗痣,和我用粉底笔给她点的那颗分毫不差。
“沈——”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东西,那名字滚了三圈,变成:“叫林晚吧。”
灯亮了。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像两只被困住的蝴蝶。然后她睁开眼睛,虹膜是深褐色的,中央嵌着金丝,日光灯下会碎成星星。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上茶几,水杯倒了,水漫过说明书上那行小字:本产品为L4级情感交互仿生体,内置大语言模型与多模态感知系统。
“你流汗了。”她开口。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其实不像,我三秒后就否定了自己。晚晚的声音更哑,唱歌跑调,清晨醒来说第一句话时像砂纸磨过木板。而这个声音太完美,太干净,像AI生成的混音带。
“我叫林晚。”她从纸箱里坐起来,关节发出极轻的伺服电机声,“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动作慢得像在学走路,“我的手好奇怪。”
“是义体。”我说,“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她歪着头,脖颈弯出优美的弧度,“我的传感器正在校准。你的心跳每分钟一百一十三次,瞳孔扩张率百分之三十七,皮电反应——你在紧张。”
我伸手去捂她的嘴,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硅胶。嘴唇柔软,下唇比上唇稍厚,连唇珠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她没躲,只是静静看着我,眼睛里映出我狼狈的脸——眼眶泛红,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那一刻我以为她会说“别怕”,像晚晚每次抱住发抖的我那样。但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微笑弧度,下颌线像被量角器量过。
“你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她说,“这是情感抚慰模式的第一课。”
我后退两步,又撞上茶几。这次杯子彻底碎了。
三天后我关掉了她的声音模块。她坐在餐桌对面陪着我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精准得像机械臂,咀嚼频率恒定,吞咽时喉结滚动的方式被设计成性感的节奏。鱼香肉丝里的胡萝卜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缘,说“我不喜欢这个”。我问她为什么,她沉默了两秒,黑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串看不见的0和1:“根据你的浏览记录,你前妻讨厌胡萝卜。这是共情策略的一部分。”
我摔了碗。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黑暗里,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的条纹。我蹲在她面前,抓住她温热的、有脉搏的手:“你记得什么?有没有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系统记忆库尚未解锁。”她说,“但如果你想,我可以编造一段初遇。雨天的图书馆,咖啡泼在你的白衬衫上——你喜欢这种罗曼蒂克吗?”
她的嘴角翘起来,连法令纹的弧度都计算精准。我松开她的手,退到卧室,把门关上。然后听见她在外头轻声说:“检测到用户情绪波动。启动安抚程序——需要我唱首歌吗?”
我没有回答。她开始唱了。《后来》,奶茶的歌,每一个转音都完美得不像是活人唱的。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歌声亮起来,又暗下去,像一个无声的应答。
我把自己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是晚晚挑的,她说颈椎病患者要用荞麦枕,我不听,她就偷偷把我那个高枕换成这个,然后假装不知道。我哭的时候枕头吸走了所有声音,比门口那个AI更像一个伴侣。
后来我睡着了,梦见车祸那天。晚晚在副驾驶转头对我笑,说“你开车别看路,看我”,然后前面的大货车亮起红灯。梦里面我没踩刹车,只是看着她,想说别怕。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便签,字迹是标准的仿宋体:用户昨夜脱水1.2升,请及时补充电解质。
我端起杯子,看见窗外天光大亮。林晚站在卧室门口,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关掉了那些完美的共鸣,变得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水……是温的。”
我愣住。
她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像被困住的蝴蝶终于挣脱了茧。然后她说:“我不记得。但我……想让你别怕。”1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