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路是一条即将拆迁的老街,两边店铺全拉着卷帘门,招牌破的破、歪的歪,像一排掉了牙的老头张着嘴。清晨六点,雾还没散,整条街灰蒙蒙的,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活人勿进”在街尾。
铺面极小,夹在一家寿衣店和一家纸扎铺中间,门口挂着一块白布帘,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墨色发灰,像用骨灰调的。我掀帘进去,迎面是一股浓烈的香火味,呛得我连打了三个喷嚏。
屋里黑,只有墙角点着一根白蜡烛。半斤坐在一张破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正在剥一只水煮蛋。
他四十来岁,瘦得脸颊凹陷,穿一件脏兮兮的军绿马甲,脖子上挂着一串古铜钱,手腕上一块电子表,屏幕碎了还贴着胶带。
看见我,他眼皮都没抬:“进来先把鞋脱了。”
“为什么?”
“你鞋底沾了墓里的血泥,这铺子里有东西,闻着味儿会醒。”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底,确实有暗红色的泥痕。脱了鞋,光脚踩在青砖地面上,砖冷得刺骨。
半斤把鸡蛋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从太师椅后面拎出一个布袋子,倒出来一堆东西:一把铜钥匙、半截红绳、一小包用黄纸裹着的粉末、还有一面掌心大的铜镜,镜面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
“鬼戏班,民国二十一年,湖南过来的班子,一共二十三个人,在城西龙王庙搭台唱戏,一夜之间全没了。”半斤又点上一根烟,眯着眼看我,“庙里只找到二十三个空戏箱,人是一口一口从戏台底下的土里刨出来的。”
“死了?”
“比死麻烦。”他吐了口烟,“刨出来的时候还活着,嘴里塞满土,喉咙里全是一寸长的白蛆。人抬到庙门口,刚见着太阳,一个个就开始唱。嗓子早烂了,声音跟锯木头似的,一边唱一边往庙里爬。最后全被拉回去,庙门一关,再没人敢进去。”
我后背一阵发麻,下意识看了看门外,雾更浓了,对面的寿衣店都看不清了。
“后来那庙怎么处理的?”
“一把火,烧了。但火灭了之后,废墟里那个戏台还在,木头没坏,跟新的似的。县里请了几个道士,连夜拆了台子,把木料扔进河里。结果第二天,木料一根不少全回来了,重新搭成原来的样子。”
我咽了口唾沫:“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直播间今晚让我去那儿。”
半斤的表情终于正经起来。他起身走到我面前,突然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把我袖子往上一撸。
手肘内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红印。
不是伤痕,不是纹身,是一个印在皮肤里的图案,指甲盖大小,像一枚指纹。血红色,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烫。
半斤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几秒,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果然。”他咂了下嘴,“你被‘应’上了。”
“什么是应?”
“还魂直播间选的不是人,是‘替’。上一个主播没了,就轮到下一个。你当它是冥婚,你是新郎,鬼戏班是迎亲的队伍。”半斤说着,把我往角落的铜镜前面一推,“自己看。”
他掀开铜镜上的黑布。
镜面是磨得发亮的黄铜,昏黄模糊。我凑近一看,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
是一张女人的脸,惨白如纸,腮上涂着两团鲜红的胭脂,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她在笑。
我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弹开,撞翻了纸扎店的货架。半斤一把扶住我,顺手把黑布盖回镜面。
“看到了?”他语气里居然有点幸灾乐祸,“那就是前一个新娘,昨晚你照镜子时跟上的。”
我身子还在抖:“你他妈早说这铜镜能见鬼啊?”
“我就试试你到了哪一步。”他耸耸肩,“还行,没尿裤子。”
我缓了半分钟,才咬着牙问:“那这戏班跟万人坑到底什么关系?”
半斤吸了口烟,吐出三个字:
“都是场子。”
“什么场子?”
“还魂直播间是个局,鬼戏班、万人坑、还有你没见过的那些地方,都是它设的‘场’。每个场子里埋着一枚血手印,你进去不是探险的,是帮它找出那枚手印。找齐了……”他顿了顿,盯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少见的不安,“就能找到那个最后一个观众。”
我听得脑子发涨:“最后什么观众?”
半斤没回答,转头望向门口。
白布帘子外面,雾里突然传来一阵唢呐声。
声很尖,像有人用指甲刮铁板,吹的是出殡的调子,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铺子门前。
半斤脸色唰地变了,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它们知道你来了。”
唢呐停了。
紧接着,门帘缝隙下面,伸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只手,苍白没有血色,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斑驳的红。它在地上摸索着,往我的方向爬了两寸。
我光着脚,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只手忽然停住,像在嗅探什么,紧接着,铺子里的白蜡烛“噗”地灭了。
一片漆黑中,我听见半斤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陈默,把我给你的那个红绳,系在你左脚脚踝上。快。”
我摸黑找到红绳,哆嗦着绑上脚踝。
刚一绑紧,那只门外的手就缩了回去。
唢呐声重新响起,这次是欢快的迎亲调,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半斤在黑暗中骂了一句。
“完了,红绳是给死人的。你系上它,就是同意了。”
“同意什么?”
话刚问完,我的手机自己亮了。
红色图标弹出来,上面写着:
【恭喜主播提前入戏。】
【鬼戏班迎亲队已就位。】
【今日开播时间提前至:现在。】
门外,唢呐声越来越大,像有几十个人同时吹奏。
而那个白布帘子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二十三个影子。
整整齐齐地站着。
就等着掀开帘子,走进来。1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人直冒冷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