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鬼戏班

从老君岭回来已经是后半夜，我把车停在楼下，没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后视镜里，我的脸还是我的脸。眼睛是普通棕色，带血丝，没有变黑。我伸出手，五根手指，指甲盖是淡粉色。

一切都正常。

但衣服上的气味骗不了人。那股香火混着腐肉的味道渗进了布料纤维，我凑近闻了一下，差点呕出来。

回到家我先冲了个澡，热水浇在皮肤上，我发现脚踝上有几道青紫色的淤痕，五个指印，像被谁攥过。左右脚都有，对称得诡异。

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不是微信，是一个我从未下载过的红色图标，名字就叫“还魂”。

我发誓没有安装过。图标是一盏纸灯笼，白底红字，像素很低，像上世纪的老照片截图。我试着长按删除，手机没反应。重启，图标还在。恢复出厂设置，手机黑屏三秒，再亮起来，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盏纸灯笼。

我认命地点开。

界面极其简陋，黑底红字，只有两行：

【第二场直播：鬼戏班】

【距开播：21小时47分06秒】

下面还有个小小的“观众席”，点开后是一排排灰色头像，总共三万七千八百五十六人，和昨晚的观看人数一模一样。大部分头像是空的，只有少数几个亮着，像在线状态。

我往下翻，翻到最底端，看到一个人。

头像是我昨晚在墓室里的直播截图，瞪着眼睛，一脸惊恐。

ID：主播陈默。

状态：已入席。

我猛地锁了屏幕，手机扔到床尾，仿佛那东西烫手。过了十分钟又捡回来，因为我要联系那个叫“还魂人”的账号。

打开抖音后台，私信列表里，我和“还魂人”的聊天框空了。所有消息都没了，连系统提示“对方已注销”都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我截屏，结果截出来的只有黑屏。

事情已经超出了“恶作剧”能解释的范围。我需要人手。

干这行两年，我认识一个真正的狠人。这人外号“半斤”，是做旧货回收的，常年混迹古玩黑市和乡下收老物件，嘴里没一句真话，但真正邪门的东西他见过不少。我给他打电话，响到快断才接。

“谁啊大半夜的，信不信老子报警。”

“半斤，我陈默。问你个事，鬼戏班听过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是翻身下床的响动，打火机“咔”地一声，他点着烟，深吸一口。

“你从哪儿听来这三个字的？”

“一个……直播间。”

半斤又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你现在用的这个手机号，待会儿扔了。明天早上六点，城南福寿路，有个卖冥器的小铺子，叫‘活人勿进’，你到那儿等我。”

“为什么扔手机号？”

“先别废话，见面说。”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还有，今晚别照镜子。你屋子里要是有镜子，全给我蒙上，一块别露。”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脚踝上的淤痕隐隐发烫。

屋子里确实有镜子，卫生间洗手台上一块，衣柜门内侧还有一块全身镜。我找了两条旧毛巾，把卫生间镜子盖了。又翻出一件大衣，把衣柜门包起来，用胶带缠了两圈。

正准备躺下，眼角余光瞥到床头柜。

柜面上放着一面小圆镜，是我随手搁在那儿修胡子的。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我的手刚伸过去，突然僵住了。

灰里，有几道划痕。

像有人刚刚用手指写过字，又擦掉，只留下了浅浅的痕迹。我打开手机手电，侧光打过去。

三个字，歪歪扭扭：

“已开演。”

我愣了一秒，撒腿就往门外跑。

客厅灯全开，电视打开，音量调到最大，综艺节目的笑声填满了整间屋子。我把自己窝进沙发里，用被子裹紧，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茶几上，红色图标上的灯笼在一跳一跳地闪，像真被风吹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电视还响着，灯全亮着，一切正常。

我揉了揉眼，起身去卫生间，揭了毛巾洗脸。水很冷，冻得人一激灵。

我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背对着我，正站在角落里，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我他妈是正面朝镜子的。

镜子里那个人，后脑勺对着我，脖子微微歪着，像在听什么声音。

我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镜中人慢慢转过身。

脸上没有五官。

我一把摔上卫生间的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别怕，那是前一个主播。他今晚会教你，怎么活着走出戏台。”

接着第二条：

“对了，你刚才不该照镜子的。今晚开播之前，别眨眼。”

我看了看时间，清晨五点四十分。

距离直播，还有十六小时。

我捡起毛巾，重新盖住镜子，然后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福寿路，活人勿进。

半斤最好已经在那儿了。

因为就在我锁门的瞬间，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唱戏声。

是个女人，拖长了尾音，唱的是：

“咿——呀——”

像从卫生间里，那面被盖住的镜子里，传出来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