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儿科来了个新医生,裴述。儿科主任的侄子,海归博士,长得像从医疗剧里走出来的。但他有个规矩:不加班、不值班、不接急诊。到点就走,多一秒都不留。
护士们偷偷议论:“裴医生是不是家里有矿啊?”
“有矿还来儿科?儿科多累啊。”
“那为什么他每天五点准时走?”
没人知道。直到某天傍晚,急诊送来一个发高烧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值班医生忙不过来,护士长硬着头皮敲了裴述的门:“裴医生,帮帮忙……”
裴述看了一眼表,四点五十七分。他犹豫了三秒,放下包:“就这一次。”
他蹲下来,用听诊器贴在小女孩胸口。小女孩哭得更凶了,他忽然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
“别哭了。”他声音很轻,“听诊器会痛的,你哭它会害怕。”
小女孩愣住,抽抽搭搭地问:“它……它会怕?”
“嗯。”裴述一本正经,“它说心跳太快了,吵到它了。”
小女孩破涕为笑。旁边的家属目瞪口呆——刚才还冷冰冰的裴医生,现在居然在跟小孩讲童话。
处理完急诊已经五点半。护士长过意不去:“裴医生,耽误你下班了。”
“没事。”他重新拿起包,快步走向电梯。
护士长好奇,第二天悄悄跟着他。裴述出了医院大门,一路小跑,拐进隔壁的特殊教育学校。她透过窗户看见,他蹲在一个自闭症男孩面前,拿出绘本,一字一句地读。
男孩不说话,他就慢慢读。读一页,停一下,等男孩的目光扫过来,再继续。
护士长看了一会儿,默默走了。
第二天,科室炸了锅。
“你们知道吗?裴医生每天赶着走,是去特教学校当义工!”
“他侄子?还是亲戚?”
“都不是。听说是三年前他刚回国,在路上遇见那个男孩走丢了,帮了他。后来就每周都去。”
有人问裴述:“裴医生,你为什么不跟大家说?”
裴述正在写病历,头也没抬:“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那你为什么只去那一个学校?”
“因为那孩子只让我碰。”他顿了顿,“他怕听诊器,但不怕我的。”
后来科室里再也没人抱怨他准点下班。偶尔有急诊,大家会主动说:“别叫裴医生了,他那边有个孩子在等。”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后。特教学校新来了一个音乐老师,叫温晚。第一次见面,她正在琴房里弹《小星星》,弹一句停一下,反复教一个孩子按键。裴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绘本,看了很久。
温晚抬头看见他:“你是?”
“裴述。来给一个孩子上课。”
“哦,小舟的哥哥?”温晚笑,“他刚跟我说,今天想听恐龙的故事。”
裴述愣住:“他……主动说的?”
“嗯。他最近进步很大,说短句了。”温晚站起来,“你教得好。”
“是你教得好。”裴述看她,“《小星星》你弹了八遍。第一遍和第二遍节奏不一样,第二遍慢了一点,为了让他跟上。”
温晚惊讶:“你听出来了?”
“我每天听。”他移开视线,“你来了之后,小舟会哼歌了。以前他从来不发声。”
“所以你每天掐着点来,是来听我弹琴的?”
“……”裴述抱起绘本就走,“我去上课。”
温晚追出来:“裴医生,你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裴述停下脚步,没回头,“因为你刚才弹错了一个音。”
温晚愣住,随即笑起来:“裴医生,你连这个都听得出来?”
“职业习惯。”他推开门,“听诊器听多了,对频率敏感。”
后来每周二和周四,温晚都会在琴房留一盏灯。裴述上完课路过,会站在门口听一会儿。温晚假装没看见,弹他喜欢的曲子——《小星星》《欢乐颂》《月亮代表我的心》。
有一次裴述没来,温晚弹错了三个音。第二天她问他:“你昨天怎么没来?”
“小舟发烧了,我送他去医院。”
“严重吗?”
“不严重。但他拉着我的手不放。”裴述低头笑了一下,“第一次。”
温晚看着他那个笑,心跳漏了一拍。
“裴述。”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裴述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晚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转身走掉,结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放在她琴上。
“这个,”他说,“是给哭的小孩的。但我今天用不着了。”
“所以?”
“给你。”他看着她,“因为你刚才那句话,让我心跳过速了。听诊器会害怕。”
温晚拿起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的。”
“嗯。”
“下次多带几颗。”她笑,“我可能经常让你心跳过速。”
后来小舟的个训课上,温晚也在。裴述讲故事,温晚在旁边弹背景音。讲到恐龙灭绝时,小舟忽然抬头说:“温老师……弹小星星。”
温晚和裴述同时愣住。这是小舟第一次主动叫“温老师”,第一次主动点曲子。
温晚弹起《小星星》,裴述继续讲故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那天课后,裴述送温晚回家。温晚问他:“你为什么选了小舟?”
“因为他像我。”裴述语气平淡,“我小时候也不说话。我妈说,我三岁才会叫妈妈。”
温晚停下脚步。
“后来我舅舅带我,每天给我读故事。”他低头看她,“所以我现在,也给人读故事。”
“裴述……”
“我没什么伟大的。”他推了推眼镜,“就是想把听到的故事,讲给听不见的人。”
温晚伸手牵住他:“那我呢?我能听吗?”
裴述低头看她的手,握紧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弹琴的时候,”他轻声说,“我听不见别的。只能听见你。”
后来儿科的人发现,裴医生开始加班了。不,准确地说,他开始值夜班了。因为温晚晚上在特教学校加课,他就在医院等她,顺便把白天没写完的病历补完。
护士长问他:“裴医生,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裴述在写医嘱,嘴角弯了一下:“在追。”
“追到了吗?”
“快了。”他合上病历,“她说,等小舟能完整唱完《小星星》就答应。”
“那小舟现在能唱几句?”
“三句。”裴述站起来,拿起外套,“所以我得走了。今天要教第四句。”
后来小舟真的唱完了整首《小星星》。毕业典礼上,他站在台上,一字一句地唱,温晚在台下弹琴,裴述在最后一排,拿着听诊器,听自己的心跳。
温晚下台后问他:“你听什么?”
“听心跳。”他把听诊器递给她,“你听听。”
温晚戴上听诊器,贴在他胸口。心跳快而有力,像鼓点。
“很快。”她说。
“嗯。”裴述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因为你唱完了。所以我现在可以追你了。”
“你不是一直在追吗?”
“不一样。”他笑,“以前是暗恋。现在,”他握住她拿听诊器的手,“是确诊。”
温晚红着脸把听诊器挂在自己脖子上:“那以后这个,归我了。”
“归你。”裴述牵着她往外走,“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每天听一次。”他停下脚步,认真地说,“听我的心跳。如果哪天它不为你快了,你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那说明我病了。”他推了推眼镜,“得治。而唯一的药,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