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吉今年五十多了,还在跑商队。
他的骆驼换了几批,人也比从前黑瘦了不少。可那口卷曲的黑胡须还在,笑起来也和从前一样爽朗。这些年他从长安到西域,又从西域回长安,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大漠里的风沙把他磨成了一张老羊皮,可他那双眼睛还亮得很。
他是在西市遇见云缨的。
那天他去西市交割一批香料,正蹲在路边跟人谈价钱,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那蹄声不急不缓,可极稳。萨吉做了一辈子买卖,听声辨人的本事不差。他抬头一看,一个红衣女子骑着一匹黑马从街那头过来。那女子背脊挺得笔直,腰间挂着军牌,马鞍旁别着一杆擦得锃亮的长枪。街上的行人纷纷给她让路。
萨吉愣了一下。
他认出她了。虽然长大了,黑了些,也瘦了,可那眉眼、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很多年前,他在大漠里碰见过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男的生得白净清秀,身子不大好。女的像个炮仗,走哪儿都咋咋呼呼。他们请他指过路。他还给过他们一瓶防暑药油。
“云姑娘?”萨吉试着叫了一声。
云缨勒住马,低头看过来。她也认出他了。脸上先是一怔,接着露出一个极明朗的笑:“萨吉老伯!您怎么在这儿?”
萨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笑得满脸褶子:“我来长安做买卖。这么些年了,我还以为你早不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哪能啊。”云缨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那年在大漠里,多亏您带我们走了一程。要不是您,我们指不定就困死在火焰山外头了。”
萨吉摆摆手:“一点小事,不值一提。倒是你们,后来真去了火焰山?我听说的时候,都替你们捏把汗。”
云缨笑了:“去了。挺有意思的。就是热得厉害,沙子都烫脚。”
萨吉哈哈大笑。他仔细打量云缨。这姑娘和记忆里那个小丫头比起来,变化太大了。那时候她像一团野火,见谁烧谁。现在她站在西市口,周身自有一股沉甸甸的气度。萨吉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物。他知道,这姑娘如今不是寻常人了。
“你那个同伴呢?”萨吉左右张望了一下,“那个白脸的年轻后生。身子骨不大好,总咳嗽的那位。他还好吗?”
云缨脸上的笑容没变,可萨吉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眼睛暗了那么一瞬。极快,快得像风吹过湖面。可萨吉看得清清楚楚。
“他呀。”云缨把马缰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语气很自然,“他在城外住着。不常进城。”
“哦哦。”萨吉点点头。他做了几十年买卖,最会看人脸色。云缨既然这么说,他就不再多问了。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囊,递过去:“这是今年新收的西域药油。还是那个方子。给你留了一瓶。你那朋友要是还用得着,就给他带一瓶。”
云缨接过皮囊。她低头看了看,那皮囊被摩挲得油亮。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一捏,然后抬头笑道:“多谢老伯。他肯定用得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萨吉说他的商队这些年越做越大,已经在长安设了常驻的货栈。云缨说她如今在军中当差,偶尔出来巡街。都是些平常话。可萨吉觉得,这姑娘身上有些东西比从前更沉了。不是消沉,是沉的稳。像一团火,外面裹了一层霜。火还在烧,可不再乱扑了。
临别时,萨吉叫住她:“云姑娘,以后有用得着老萨的地方,尽管开口。别的不敢说,往西去的路,没人比我熟。”
云缨上马,朝他拱了拱手:“那就先谢过了。老伯保重。”
她拨马走了。萨吉站在街边,看着那红衣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摸了一把胡子,长长叹了口气。旁边的伙计凑过来问:“东家,您认识这位女将军?”萨吉笑了一声:“何止认识。当年在大漠里,这丫头差点把我那匹头驼给惊了。”
伙计瞪大眼。萨吉没再多说。他转身继续谈他的香料价钱。只是心里像有一把细沙,慢慢地漏着。
他想,当年那个被风沙一吹就要倒的少年,如今在城外什么地方呢?那丫头什么都好,就是眼里的东西太深了。深得让他这个跑了半辈子江湖的老买卖人都看不透。
他摇摇头,把皮囊里剩下的一瓶药油塞回怀里。那东西他本来想给赵怀真的。如今让云缨转交,也算物归原主。他又望了一眼西市口。人海茫茫,早已看不见那一人一马。
“这长安城啊。”他自言自语,“风沙不比我西域小。”
可他没再多说。骆驼还在货栈等着他。他的路还长。他只是觉得,这辈子在大漠里见过的人不少,能让他记住的没几个。那一年,那一对孩子,算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