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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 赵少卿

箫上朱绳未改

赵少卿的书房里挂着一幅旧地图。

地图不稀奇。鸿胪寺里的地图多得能糊满四面墙。可这幅不同。它上面被朱砂和炭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符号。那是赵怀真第一次提出要出远门时,他亲手给儿子画的。从长安出发,往南过秦岭,折向西南,再北转。那些山脉、河流、城镇的名字,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他仅能帮儿子做的事了。

他帮不了别的。

赵怀真七岁那年,陈医令隔着屏风说出那个诊断时,赵少卿就站在屏风后面。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事后他独自去了城外。在灞桥边上,站到深夜。那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无力的时刻,就在那了。可他想错了。

真正最无力的时刻,是在玄都观的后山里。

他赶到时,一切已经结束。儿子躺在一块青石上,浑身湿透,血染半衫。他过去把赵怀真抱起来。活了五十多岁的人,头一回觉得两条胳膊像灌了铅。赵怀真在他怀里轻得吓人。他喊他的名字。赵怀真睁开眼,看见他,竟然笑了一下。

“爹,对不起。”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赵少卿当时就有点撑不住。他抱着儿子,想把他背下山。可赵怀真抓住他的手,说了第二句话。

“我出不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赵少卿听懂了。那是比死更重的话。

从那天起,赵少卿开始重读道藏。他不懂阵法,不懂阴阳,只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把锁解开。他翻遍了家里所有的书,又借故去观里抄了好几次经。玄空住持看在眼里,并不点破。直到有一天,老住持把赵少卿请到殿后,斟了杯茶,说了一句:“赵施主,别找了。那扇门,是那孩子自己选的。谁也解不开。”

赵少卿沉默了很久。茶杯在他手里渐渐凉了。他终于问:“那他还能撑多久?”

玄空说:“只要心气不散,就能撑。”

赵少卿把这句话带回了家。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孩子的命,从来不是靠药吊着的,是靠他那口不肯服输的气。只要他心里还有一根没断的线,他就还能撑下去。

所以他从不逼赵怀真。他不说“你回来吧”,不说“爹带你走”。他只是一次一次地上山,和儿子喝几杯茶。有一回,他发现赵怀真的书桌上堆着许多抄了一半的经卷。字迹工整秀润,比他见过的许多文吏的馆阁体都要好。他忽然觉得,儿子其实在过一种极认真的日子。他把这山中的岁月,当成一件极郑重的事在过。没有敷衍,没有自弃。

“真儿。”赵少卿说,“你比为父强。”

赵怀真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赵少卿没有解释。他拍了拍儿子的手,又说了一句:“你娘身子不好。我替她常来看你。她做的点心,你多少吃一点。”

赵怀真点头。父子二人走到院中。那丛月季开得正好。赵少卿看着那花,忽然笑了:“这花还是云家那丫头种的吧?”赵怀真“嗯”了一声。赵少卿没再说什么。有些事,点到即止。

他下山后,去了一趟鹤鸣祠。那里香火清冷。他站在神像前,什么都求不出来。最后只上了一炷香,磕了个头。他不信这些。可如今他愿意信一信。万一真有用呢?

回府之后,他给母亲上了炷香。又给长安城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他做不了别的。他只能继续做好他的鸿胪寺少卿。把手边每一桩事都办好。让这长安城,对得起他儿子用半生去守。

那幅旧地图还挂在书房里。他偶尔会看。看着看着,他总觉得那些路线,还在往前延伸。延伸到一个他去不了、可儿子替他到了的地方。于是他就会心安一些。

“去吧。”他轻声说,像在跟山上的儿子说话,“你爹我,替你守着家。”

而后他坐下来,继续批公文。窗外的长安城,日头正好。2

段评

这章写得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