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缨拜师那天,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
大红的短打,黑色的绑腿,头发用红绳高高束起,一根碎发都不留。她站在云家后院的演武场上,面前是父亲专门从北疆请回来的枪法师父,姓周,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往那儿一站,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松。
周师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说话,扔过来一杆白蜡杆枪。
“耍两招我看看。”
云缨接枪在手,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最得意的一套枪法耍了出来。她练了这几年,底子确实扎实。枪出如风,回扫如鞭,脚下步法配合得也有模有样。一趟打下来,她收了枪,昂首挺胸地看着周师父,等着夸。
周师父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花架子。”
云缨瞪圆了眼:“什么?”
“我说你耍的是花架子。”周师父走上前,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沉肩松腰,你做到了吗?枪出去的时候,腰劲松了;回扫的时候,后脚轻了。你自己觉得虎虎生风,其实每一下都在晃。遇到真把式,三枪之内必倒。”
云缨脸色涨得通红。她想反驳,却不知道该从哪儿驳起。周师父说的每一处她都听不太懂,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他看不上她的枪法。
“想当将军?”周师父盯着她,“将军手里的枪,是要见血的。今天起,我不管你是什么大小姐,练不好就给我重新练,什么时候练到我不挑刺了,什么时候算完。”
从那天开始,云缨的日子彻底变了。
以前跟着老亲兵练,那是玩。老亲兵们谁也不敢真对她下狠手,哄着捧着,让她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可周师父不同。他油盐不进,谁的账也不买。每天早上卯时,云缨必须准时出现在演武场,晚一刻就多扎一炷香的马步。扎马步不许动,汗珠子淌进眼睛里也不许擦。动一下,再加一炷香。
前半个月,云缨几乎是哭着过来的。是真的哭。有一回她实在撑不住,两腿一软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周师父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扶,只说了一句:“起来。你以后在战场上摔了,敌人不会让你歇。”
云缨咬着牙爬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让它掉下来。
她最难受的时候,就会骑马去玄都观。
那匹枣红小马驹已经长高了不少,跑起来又稳又快。云缨骑在马上,风呼呼地刮过耳朵,把那些委屈和不甘都吹散了一些。
赵怀真总能看出她心情不好。她嗓门再大、笑得再响,也瞒不过他。她的眼神不会撒谎。那种受了挫又不肯认输的眼神,赵怀真太熟悉了。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又不顺了?”赵怀真给她倒了一碗凉茶。
云缨一口气灌下去,抹了把嘴,把枪法上的事一五一十都倒了出来。她说周师父凶得像阎王,每天天不亮就逼她起来练,练得她晚上吃饭连筷子都拿不稳。她说她的枪法在师父眼里一文不值,那些她自以为得意的招式被批得体无完肤。
“我是不是真不行啊?”她忽然问。
赵怀真看着她。这可能是他认识云缨以来,她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迷茫、焦躁,带一点隐隐的恐慌。她怕自己真的练不出来,怕让父亲失望,怕离“当将军”的梦越来越远。
“你师父有没有夸过你?”赵怀真问。
“没有。”云缨摇头,“他每天就挑错。早上挑到晚上,挑得我头都大了。”
“周师父要是觉得你不行,就不会每天花那么多时间给你挑错。”赵怀真说,“他愿意教,是因为你值得教。”
云缨愣住了。
赵怀真继续说:“我练太极也是一样。刚入门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那些呼吸的关窍,越想抓住越抓不住。后来我就不想了。错了就再来,疼了就忍着。没有别的捷径,就是跟它磨。”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小臂亮出来。苍白细瘦,上面有一道道浅浅的淤痕。
“练功练的。意念用岔了,气冲了筋脉,就会这样。”他放下袖子,笑了一下,“你比我强多了。你只是姿势不对。我这是用命在试。”
云缨盯着他的手臂看了好一会儿。那道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知道,能让他露出来的伤,一定比这看起来要严重得多。
“你少逞能。”她低声说。
“彼此彼此。”赵怀真笑了笑,“所以,你摔一跤算什么?爬起来接着练。周师父今天骂你,明天接着骂,总有一天会骂不出口的。到那时候,你就是真的行了。”
云缨吸了吸鼻子,把那一丝丧气吸了回去。她抬起头,眼睛又亮起来:“说得对。本小姐天纵奇才,不能被一个老头子打垮。”
“这就对了。”赵怀真说。
那天下午,云缨在玄都观的竹林里陪赵怀真练了一趟太极。
赵怀真站在竹影里,缓缓起势。他如今打太极已经有了一些气象,动作流畅连绵,如行云流水。云缨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膝盖上搁着白蜡杆枪,安安静静地看。
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叶,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动起来,像一池碎金。赵怀真一身素衣,在光影中慢慢移动,像一尾游动的鱼。
云缨看着看着,心就静了。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这样慢慢地、稳稳地动着,就能把周围的空气都安抚下来。云缨觉得自己的那些烦躁、焦虑、不服气,都被这竹影和这慢悠悠的拳法给化解了,化成了一股很轻很软的东西,沉进了心底。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他能在玄都观一住就是几年。这里有他的战场。他也在拼命,只是方式和她不同。她是烈火,呼啦啦地烧,恨不得把天都烧穿。他是流水,不言不语地淌,却能把石头磨圆。
“赵怀真。”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以后要是当了大将军,带兵去打仗,你就跟在我后面。”她说,“我冲太快的时候,你在后头拦着我点。”
赵怀真收了势,回头看她。他额上出了一层薄汗,衬得眉目愈发清朗。他笑起来,点了下头:“好。你冲,我给你断后。”
云缨也笑了。她跳下石头,把白蜡杆枪往肩上一扛,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哈!”
声音在竹林里炸开,惊飞了几只鸟。赵怀真被震得退了一小步,揉了揉耳朵,无奈道:“云女侠,你这一声能吓退三千兵马。”
“那敢情好。以后上了战场,我一嗓子就把对面阵型吼散了。”云缨得意地笑。
暮色渐起时,云缨翻身上马,回城去了。赵怀真送她到山门口,照例说一句“路上小心”。云缨照例回一句“知道啦”。马蹄声远去,竹林归于寂静。赵怀真站在门口,望着山道出神。
他想起云缨扛枪的背影,想起她脸上那种风风火火的热闹劲,想起她方才坐在竹影里安静看他的模样。
有些人像火。离远了会觉得冷,离近了又怕被烫着。可若没有了火,在漫漫长夜里,又该靠什么捱过去?
赵怀真回到屋里,点起那盏兔子灯。暖黄的光落下来,照在桌面的小册子上。他坐回灯下,摊开笔记,继续整理两仪门的记载。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窗外竹林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也有要拼命去做的事。等她能一枪震三军的那天,他得活着。活着站在她身后,活着替她看好那条后路。
夜色渐深。山风从竹林间涌进来,带着一股清苦的竹叶香。赵怀真提笔在册子末尾写下四个字。
“日进一寸。”
然后他吹熄了灯,躺上床。梦里,有铁枪破风的声响,有竹叶沙沙的低语,还有一匹枣红小马踏过长安城的石板路,哒哒哒,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