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真在玄都观住了大半年,日子比想象中好过。
他每天的生活几乎一成不变:早起吐纳,上午读经,午后在竹林里练功,傍晚整理笔记。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有时候他站在窗前,看着竹叶从青到黄,再从黄到青,才恍惚意识到又过了一季。
他每月回一趟长安。都是月初,赵家的马车来接他。母亲早早就在门口等着,远远望见马车就迎上去。回城那几天,他什么都不做,就陪父母吃饭、说话,把自己在观里的日子说给他们听。母亲每次都准备一大桌子菜,像是要把一个月的份都补上。父亲也尽量告假在家,跟儿子下下棋,聊聊天,问问修行的进展。
云缨也照常来玄都观看他。而且来的次数比约定还多,几乎每隔三四天就骑着她那匹枣红小马出现在山门外。她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是赵夫人亲手做的糕饼,有时是西市新出的糖,有时是几本她淘来的话本小说。到了夏天,她还带过一篮子用井水镇过的李子。
“你尝尝,可甜了。”云缨把篮子往他面前一放,自己先抓了两个往嘴里塞,“我特意让小桃早上去西市买的,放在井里镇了一上午,还凉快着呢。”
赵怀真拿了一个。李子皮薄肉厚,咬下去汁水四溢,清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他点点头:“好吃。”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挑的。”云缨得意地在廊下坐下,两条腿悬着晃。她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皱起眉头,“你这儿也太素净了。养点什么吧,花啊草啊的,有点活气。”
“有竹子。”赵怀真说。
“竹子算什么,我娘说院子里得种花,热热闹闹的才好看。”云缨跳起来,“下次我带些花苗来,给你种在墙角。”
赵怀真没有拒绝。他知道,云缨种的花多半活不过半个月,但她这份心比花本身更让他觉得珍贵。
过了几天,云缨还真带了花苗来。是她从自家花园里挖的月季,连泥带根,用布包着。她蹲在赵怀真的小院里,吭哧吭哧地挖坑、栽苗、填土,搞得满头是汗。赵怀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递水、递汗巾,偶尔根据她的指挥帮忙扶一把花苗。
“这月季可泼辣了,不用怎么管也能活。”云缨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娘说,这花就像我,好养活。”
“是挺像。”赵怀真说。
云缨以为他要调侃她,瞪了他一眼。可赵怀真只是微微一笑,补了一句:“开得也热闹。”
云缨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填土,耳尖有点发红。
到了秋天,云缨来的时候,情绪明显不对劲。她进了院子,把马缰往栅栏上一系,气鼓鼓地往廊下一坐,也不说话,就盯着地面发呆。
赵怀真正在廊下读书,见她这副模样,放下书卷问:“又闯祸了?”
“你怎么知道?”云缨抬头。
“你只有在闯了祸又不想回家的时候,才会安安静静地坐着。”赵怀真说。
云缨撇了撇嘴:“这次真不怪我。我下午在坊里练枪,结果射偏了靶子,飞出去把张伯家的灯笼架给打散了。他非说我故意毁他东西,要去找我爹告状。”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会赔的。他就不依不饶,说我一个黄毛丫头,成天惹事生非,早晚得闯出大祸来。”云缨越说越气,拔了根草狠狠掐成两段,“要不是小桃拦着,我非跟他吵到天黑不可。”
赵怀真听完,没有急着说话。他起身走到里屋,端出一碟糕点递到她面前:“先吃东西。饿着肚子生气,容易把身子气坏。”
云缨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赵怀真坐下来,说:“张伯家的灯笼架是竹子扎的,做工不算精致,赔他三百文绰绰有余。你明天让人送钱过去,再带两包好茶叶。他是在气头上,见你态度好了,自然就不闹了。”
“可我没错!”云缨含糊道。
“你想争对错,还是想省麻烦?”赵怀真问她。
云缨顿了一下,不说话了。
赵怀真继续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没有绝对的对错。你觉得射偏了靶子是意外,可他觉得你天天在巷子里舞枪弄棒,迟早要砸到人。站在他的立场,也有几分道理。你不必跟他认错,只需把损失补上,再给他个台阶下。事情就结了。你越跟他吵,他越觉得你蛮横。”
云缨把手里那半根草狠狠一弹:“你就会说我。换了你,你怎么办?”
“我?”赵怀真笑了笑,“我大概会写一封信,让下人去送,比他先到一步。这样等他去告状的时候,你爹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他再说也就没意思了。”
云缨眼睛一亮:“这招好!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早问我啊。”赵怀真把书卷重新拿起来。
云缨心情好了许多。她在小院里吃了半碟糕点,又灌了两碗茶,才骑上马回城。临走前,赵怀真叫住她:“下回别只顾着生气。跑这么远来,就为生一场气,多不划算。”
云缨“呸”了一声,却笑着打马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孩子都在长大。
云缨的枪法进步极快。云家到底是将门,根骨和底子都不是寻常孩子能比的。到了十岁那年,她已经能熟练地耍一杆真正的白蜡杆枪了。铁枪太重,她还使不动,但白蜡杆枪轻便坚韧,舞起来虎虎生风。她开始跟着云大将军去城外的校场看练兵,偶尔还能混在士兵堆里跟着跑几圈。回家之后,她把校场上的见闻添油加醋地讲给赵怀真听,讲得眉飞色舞。
赵怀真体内的阴阳二气,被他的太极功法压制在了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他不再像前几年那样频繁地发高烧,虽然咳嗽和胸痛还是免不了,但至少不再动辄卧床不起。他长高了一些,还是瘦,但精气神比从前好了不少。道藏阁里的书,他翻了大半,笔记抄了厚厚十几本。关于两仪门的线索渐渐拼凑出了大致轮廓:两仪门位于玄都观后山秘境之中,阴阳二气分界之处,门内混沌之力无穷无尽。若能以太极功法为引,在门开启之日布下大阵,便可将体内阴阳二气抽出,封入门中。
然而具体的布阵之法,依旧残缺不全。他根据各种零散记载东拼西凑,只复原出了不到四成。剩下那六成,或许藏在道藏阁某个被他遗漏的角落,或许散落在别处。
他并不着急。他现在才十岁,离两仪门下一次现世的时间,应该还有十年以上。
这段时间,他等得起。
这一年上元节,云缨早早就跟赵怀真约好,要一起回城看灯。
赵怀真提前两天回了赵家。正月初几下的雪,到十五这天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在背阴处还留着一小片一小片的残白。入夜之后,长安城的大街小巷灯火通明。朱雀大街上搭起了鳌山灯,十几丈高,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挂满了各色彩灯。整条街亮得跟白天似的,人挤着人往前走。
云缨穿了件大红的棉袍,头上一顶毛茸茸的小帽子。她和赵怀真并肩走在人群里。赵怀真穿得厚实,赵夫人怕他着凉,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只露出一张脸。他走路有些费劲,但兴致很好,看看这边,瞧瞧那边,不时跟云缨说话。
“快看那个兔子灯!”云缨忽然往前挤了几步,指着路边一个卖花灯的小摊。摊上挂满了各种造型的灯,有荷花、有蝴蝶、有兔子,个个做得精巧。云缨挑了一盏最大的兔子灯,把钱付了,转身塞到赵怀真手里。
“送你。你一个人在观里,晚上看书费眼睛,挂个灯亮堂些。”
赵怀真看着手里那盏白白胖胖的兔子灯,笑了。这丫头送的东西从来不讲什么雅致,什么实用,只凭一时高兴。可偏偏每一次,都送到了他心里最软的那一处。
“走,我带你去看鳌山灯。”云缨拉着他往人群里钻。
两个半大的孩子在灯海里穿行。天上忽然炸开一朵烟花,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满城的人抬头望去,欢呼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两个孩子的脸。赵怀真仰头看着漫天的流火,忽然觉得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轻轻地、久久地颤着。
“云缨。”
“嗯?”她转过头来,眼里映着漫天的光。
“你以后想做什么?”他问。这个问题,小时候她回答过——当大将军。可这一次,她想了好一会儿。
“我啊,我要当将军。”她指着远方的城墙,“我要带兵守住长安。让我爹、我哥哥他们看看,我云缨不是只会闯祸的小丫头。我要保护这座城里所有的人。”
她放下手,看向赵怀真:“你呢?你治好了病以后,想做什么?”
赵怀真沉默了一瞬。火光在天上明灭,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想跟你一起。”他说。
云缨睁大了眼。
“一起看着长安。”赵怀真又说,“你去守城,我给你看着后路。你去打仗,我替你守家。六尺之内,你无敌手;六尺之外,都交给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满城的灯火太美了,也许是这一刻太像一场梦。他只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不计较后果。
云缨站在那里,眨了眨眼。她的大眼在灯火中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条星河。她没有脸红,也没有扭捏,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好!说定了!你六尺之内,我是无敌的。六尺之外,都交给你!”
她伸出手,朝赵怀真勾了勾小指。赵怀真看着那根细长的手指,忽然笑了。他伸出自己的小指,跟她勾在了一起。
“一言为定。”
指节交缠。烟花仍在空中炸响,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人潮在两人身边涌来涌去,像永远不会停歇的江水。
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孩子。可对他们自己而言,这一刻,比任何誓言都沉重。
后来,赵怀真把那盏兔子灯挂在了玄都观小院的窗边。夜里读书时,它就在头顶轻轻地晃,发出暖黄的光。
他抬头看它的时候,总会想起上元节的烟火,想起人海中的那根小指,想起云缨仰着脸说“一言为定”的样子。
他想活着。想兑现那个约定。
而远在长安城的云缨,每到夜里练枪练得胳膊抬不起来的时候,也会抬头看看月亮。她想着城外竹林里的那个人,想着他那句“六尺之外,都交给我”。然后她就又能咬牙坚持下去。
他们还没有说破什么。也不需要说破。
那一盏兔子灯的光,足以照亮两个人各自往前走的路。3
蹲蹲下一章——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