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芦镇的夜,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叶辞的身影掠过一座座屋脊,脚下的瓦片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凝气初期的真元在经脉中奔涌,五感被推到了极致,他能"看"见城南方向那一团正在翻涌的阴邪黑气,像一滴墨,正缓缓洇进青芦镇的地脉里。
令牌贴在胸口,烫得惊人。
星图上,"目"之节点的位置,那一点光已经被黑气吞噬了大半,只剩下最中心一缕摇摇欲坠的微光,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从一座酒楼的飞檐上纵身跃下,脚尖在临街的旗杆上一点,整个人横掠出七八丈,落在了城南的一片低矮民居之间。再往前两条街,就是河神庙。
河神庙是青芦镇的老庙,供的是镇河的神明,香火早已败落,平日里只有几个孤寡老人去烧香。庙不大,一进的院子,正殿三间,院墙斑驳,山墙塌了半边也没人修。寻常人只当这是座废弃的破庙,谁能想到,七星锁灵大阵的一处置节点,就压在这破庙的地基底下。
叶辞没有直接冲进去。
他在河神庙斜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后停下,背靠树干,屏住呼吸,将感知缓缓铺展开去。
庙里有人。
正殿之中,一共六道气息。其中四道徘徊在锻体后期到锻体巅峰之间,是外围的护法;另外两道,一道凝气初期,阴冷黏稠,正盘踞在正殿正中;还有一道……叶辞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最后一道气息极为古怪,时有时无,像是一截将灭未灭的香,虚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却又让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比凝气初期更危险。
他绕到院墙塌了半边的那一侧,借着夜色的掩护,像一片落叶般翻进院子,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地靠近正殿。
正殿的门窗都用黑布蒙了起来,只有门缝里透出幽幽的、暗青色的光。
叶辞凑到窗下,用指尖蘸了点唾沫,轻轻在窗纸上捅开一个小洞,凑眼望去。
正殿里的神像被一块黑布整个罩住,香炉、供案都被挪到了墙角。地面的青砖被撬开了一大片,露出一个深约三尺的方形土坑,土坑底部,是一块磨盘大小的青黑色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正是七星锁灵大阵的节点纹路,与叶辞令牌星图上"目"之节点的形状一模一样。
石板上,那些原本应该流淌着温润灵光的纹路,此刻正被一缕缕暗青色的黑气侵蚀,黑气顺着纹路蔓延,所过之处,灵光黯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滚油泼在了雪上。
土坑四周,摆着七盏惨绿色的油灯,灯焰幽幽,凑成一个七曜连珠的形状。
一个身着黑袍的中年人正站在土坑边缘,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眉心处有一个刺青的目纹,随着他的诵念,那目纹一明一暗,黑气便从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注入石板。
凝气初期。叶辞心中默判。
而在黑袍中年人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驼背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满脸的皱纹堆叠在一起,看上去老态龙钟,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正是这老者,让叶辞感到了那股时有时无的致命危险。
老者的眼睛半阖着,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枚三寸长的银针。那银针通体乌黑,不似金银,针身上刻着与石板上一模一样的封印残纹,针尖处,萦绕着一缕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黑气。
"快了。"驼背老者睁开半阖的眼,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目纹已经蚀进去七成,再有一炷香,这处节点就会彻底逆转。你继续,不要停。"
"是,柳先生。"黑袍中年人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手上印诀不变。
柳先生。
叶辞把这个称呼牢牢记在了心里。七曜会的智囊,总纲……不,江素问给他的情报里提到过,七曜会每一处行动,都会配备一个懂阵法、懂封印的"先生",这些人不擅正面搏杀,却最是阴毒难缠,是解封计划的核心。
四个锻体巅峰的护法,一个凝气初期的执事,一个深不可测的柳先生。
硬闯,胜算不足三成。
叶辞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正殿,计算着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条退路、每一处可以利用的地形。他一个人,对方六个人,其中还有两个凝气境。正面冲进去是送死。
可他没有时间等了。
一炷香。一炷香之后,"目"之节点就会被彻底逆转,到时候七星锁灵大阵松动一处,剩下的节点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失守,青芦镇地下封印了一千四百年的东西,就会睁开第一道缝隙。
他必须现在动手。
叶辞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握住了青芦刀的刀柄。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的身后,一缕极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不是庙里的人。这脚步声来自院墙外,轻盈、克制,却还是没能逃过他凝气境的感知。叶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青芦刀半出鞘,身子像猎豹一样转了过去,刀光在月下划出半道冷弧。
"别动手,是我。"
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叶辞的刀停在了来人咽喉前三寸。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来人那张略显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镇西药铺的掌柜,紫苏。
他依旧是那身素净的青衫,外面罩了一件夜行的深色斗篷,背上斜挎着一个长条木匣,一只手还提着一盏没点的药灯。淡紫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怎么来了?"叶辞压低声音,收回刀,眉头紧锁。
"你傍晚把那个中毒的丫头送到我药铺,说了一句'七步倒'。"紫苏也压低了声音,凑到窗下,极有经验地避开了窗纸上那个小洞的视线,"七步倒是七曜会尸傀一脉的东西,我师傅当年死在这毒上。我给那丫头施完针、稳住毒,越想越不对,就循着地脉里阴毒之气的方向找了过来。"他顿了顿,淡紫色的眼睛看向正殿,"果然在这里。"
"里面什么情况,你看到了?"
"一个执事在灌阵,一个'先生'在压阵,四个看门的。"紫苏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报药方,"那个拄拐的老头,身上有尸傀一脉的气息,比用毒的还要难缠。你打算一个人冲进去?"
"等不了一炷香。"
"我知道。"紫苏解下背上的长条木匣,轻轻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排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足足有数十枚之多,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所以我不是来劝你等的。我有个办法。"
叶辞看向他。
"我这些针,是药针,也是阵针。"紫苏的手指飞快地在针匣上划过,"我师傅传下来的,能封穴,能引气,也能……暂时扰乱一个修士体内真元的运转。我没办法杀掉凝气境,但我能在一瞬间,让那个灌阵的执事真元逆行、岔息那么两三息。"
"两三息,够了。"叶辞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个驼背老头交给你牵制,只要两三息,我让执事岔气,你趁机制住他、打断灌阵。"紫苏看着他,淡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节点石板一旦停止灌注入,被蚀掉的纹路有自我修复的本能,我们就还有机会把它重新压回去。"
"你一个凡人,"叶辞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他想起了百味巷的王婶子、烧饼刘,想起了那些点灯的街坊。紫苏是药铺掌柜,身上没有半点真元波动,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可这个凡人,此刻背着一匣子银针,站在了七曜会的眼皮底下。
"我师傅是修士,被七曜会害了。"紫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平静地说,"我答应过他,见到七曜会的人,不躲。"
叶辞沉默了一息,重重点头:"好。你怎么动手?"
"正殿东南角的气窗,是那七盏长明灯进风的地方,灯阵要燃,就得留缝。"紫苏早已观察好了地形,"我从气窗打三针进去,针上淬了'乱息散',药雾顺着灯阵的气流走,直扑灌阵的人面门。他吸入的瞬间,就是你动手的瞬间。"
两人再不多言。
紫苏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绕到正殿东南角。那里果然有一扇半开的气窗,惨绿色的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七盏油灯的灯焰齐刷刷地朝着土坑的方向倾斜,形成一股极细微的、向内汇聚的气流。
他从针匣里取出三枚最长的银针,针尖在随身的一个小瓷瓶里蘸了蘸,手腕一抖,
三枚银针无声无息地穿过气窗的缝隙,成品字形,精准地落在了黑袍执事身周三尺处。针身触地的瞬间,针尖的药粉遇着灯焰的热气,化作三缕几乎透明的淡青色雾气,顺着那股向内汇聚的气流,不偏不倚,飘向了黑袍执事的面门。
黑袍执事正全神贯注地催动印诀,额角青筋直跳,哪里会注意到三缕无色无味的药雾。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现在。
"动手!"叶辞低喝一声。
他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一脚踹碎了正殿的木门,碧绿的刀光在惨绿的灯光里炸开,直取土坑边缘的黑袍执事!
"什么人!"
四个护法同时暴起,兵刃出鞘的声音尖锐刺耳。可叶辞的速度太快了,凝气初期的真元灌注双腿,他的身影在地面拖出一道残影,四把刀同时劈下,劈中的却只是他留在原地的半片衣角。
青芦刀带着一蓬凛冽的刀芒,自上而下,劈向黑袍执事的天灵盖。
黑袍执事毕竟是凝气境,吸入药雾的刹那便察觉不对,千钧一发之际强行中断印诀,枯瘦的手掌一翻,一团浓郁的黑气迎面拍出。
刀气与黑气在半空相撞。
"轰"的一声闷响,土坑边的七盏油灯齐齐一晃,三盏当场熄灭。叶辞只觉得一股阴冷黏腻的力量顺着刀身涌来,想要钻进他的经脉,他手腕一沉,丹田真元运转,溯流躯的本能悄然发动,那股阴冷力量在接触到他经脉的瞬间,竟被他一丝丝拆解、剥离,顺着手臂重新导回了刀身。
"嗯?"黑袍执事瞳孔骤缩,他这一掌的阴毒之力,同阶修士沾上都要头疼半天,眼前这少年竟然像没事人一样?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紫苏的药劲彻底发作了。
黑袍执事只觉得丹田内刚刚运转起来的真元猛地一乱,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经脉里扎,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黑血险些喷出来。他惊骇欲绝,想要重新结印,双手却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找死!"
一声沙哑的暴喝响起。
一直半阖着眼的驼背老者柳先生,动了。
他手里的乌木拐杖看似缓慢地抬起,杖尖一点,七枚乌黑的银针骤然从杖头暴射而出,每一枚针尖都萦绕着黑气,封死了叶辞全身上下七处大穴,又快又毒!
叶辞一刀逼退岔息的黑袍执事,回身格挡。"叮叮叮"一阵密如骤雨的脆响,他以刀身磕飞了六枚银针,第七枚却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在青布衫上划开一道口子,针尖的黑气沾上皮肤,传来一阵钻心的麻痒。
有毒。
叶辞当机立断,左手两指连点肩周两处穴位,封住毒气上行的经脉,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欺身直上,一刀横扫,逼退了想要重新靠近土坑的柳先生。
"四个废物,拦住他!"柳先生厉声尖叫,再没有半分老态,他一把拽过岔息的黑袍执事,"继续灌阵!别停!节点不能断!"
四个护法嘶吼着扑了上来。
这四人都是锻体巅峰的好手,两把环首刀、一对铁尺,配合娴熟,招招狠辣,显然是七曜会精心训练的死士。叶辞以一敌四,青芦刀施展开来,碧绿的刀光在狭窄的正殿里纵横,锻体拳的步法配合凝气真元,他的每一刀都比对方快了一线、重了一分。
但柳先生的银针始终在侧后伺机而动,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逼得他不得不分心防备。
"先生!那执事岔了气,灌阵断了!"一个护法惊呼。
果然,黑袍执事真元逆行,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重新催动印诀,土坑石板上,失去了黑气灌注的纹路,那些被侵蚀的灵光正在极其缓慢地回亮,封印,正在自我修复。
"废物!"柳先生面色狰狞,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黑色小旗,旗面上绣着七颗暗淡的星子,"既然灌不进去,那就先毁了它!"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黑旗上,那七颗星子骤然亮起,一股远比黑袍执事浓郁数倍的黑气从旗面涌出,化作一只枯瘦的鬼爪,狠狠抓向土坑中央的节点石板!
他要直接毁掉节点!
叶辞瞳孔一缩。节点被逆转尚且只是松动,若是被强行毁去,七星锁灵大阵立刻就会崩开一道无法愈合的缺口!
"拦住他!"窗外传来紫苏的急喝。
与此同时,一蓬银针从气窗疾射而入,这一次不是药针,而是带着凌厉破空声的飞针,目标不是柳先生本人,而是他手里那面黑旗。柳先生不得不手腕一偏,鬼爪的轨迹歪了半寸,擦着石板边缘抓下,在青砖地面掏出一个深深的爪印。
就这半寸的偏差,给了叶辞机会。
他不再理会四个护法,硬生生挨了背后一刀,刀锋在他后背划开一道血口,他却借着这一刀的力道,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土坑,青芦刀碧绿的刀芒暴涨三尺,一刀劈在了那只黑气鬼爪上。
溯流躯全力发动。
叶辞能清晰地"看"见,那只鬼爪由无数缕缠绕的黑气构成,每一缕黑气的运转轨迹、彼此之间的衔接节点,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他的刀没有硬碰,而是顺着黑气流转的缝隙切入,像拆一件编织物一样,将鬼爪的结构一缕缕挑断、拆解。
"咔嚓"一声轻响。
鬼爪从中央崩散,化作漫天黑气,被刀气一卷,消散于无形。黑旗上的七颗星子也随之黯淡下去,柳先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叶辞:"你……你竟然能拆解'七曜噬魂'?你是什么体质!"
叶辞没有回答。
他落地的瞬间,四个护法已经追到身后,而岔息的黑袍执事也勉强压下了翻涌的气血,狰狞着重新扑来。腹背受敌,肩头和后背的伤口同时传来剧痛,黑气与鲜血一起渗出。
就在这时,他丹田内那团凝气初期的真元,在连续高强度的运转、在溯流躯一次次拆解黑气的过程中,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
原本凝实如液的真元,忽然间又精纯了一分,经脉里传来一阵暖洋洋的胀感,天地间游离的灵气疯狂地向他汇聚,透过周身毛孔涌入体内。他的感知范围猛地向外扩张,整座河神庙、庙外两条街、地底深处节点石板的每一道纹路,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凝气中期。
在战斗最激烈的关头,他水到渠成地破境了。
"凝气中期?!"柳先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慌,"不可能!你分明刚刚才凝气!"
破境之后,叶辞只觉得浑身真元充盈得几乎要溢出来,方才的伤势似乎都被这股新生的力量压了下去。他缓缓转身,青芦刀斜指地面,碧绿的刀身上,真元流淌,映得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现在,"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轮到我了。"
刀光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苦苦支撑的缠斗。凝气中期的真元碾压之下,第一个护法连人带刀被劈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昏死当场;第二个被他刀柄砸中太阳穴,软倒在地;剩下两人肝胆欲裂,转身想逃,被窗外的紫苏又是两针封了腿上穴道,扑通扑通跪倒在地,被叶辞两记手刀干净利落地敲晕。
前后不过十息,四个锻体巅峰的护法,尽数倒地。
黑袍执事见状,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什么节点,转身就要从后窗逃走。叶辞脚下一挑,地上一枚柳先生射出的乌黑银针被他挑在刀尖,手腕一振,银针疾射而出,精准地扎进了黑袍执事的腿弯。黑袍执事一个趔趄栽倒,被叶辞赶上,一刀柄砸在后颈,晕死过去。
转眼之间,正殿里就只剩下柳先生一个还站着。
驼背老者看着满地的手下,又看了看持刀而立、气势还在不断攀升的叶辞,浑浊的老眼里阴晴变幻。他知道,今晚这处节点,是毁不成了。
"叶家的小子……"柳先生缓缓后退,枯瘦的手指却悄悄摸向袖中,"你以为保住这一处节点就赢了?七星锁灵,七处节点,你们守得过来吗?"
"那是以后的事。"叶辞一步步逼近,"今晚,你走不了。"
"是吗?"
柳先生忽然怪笑一声,袖中甩出一枚黑色的弹丸,"砰"地在地上炸开,大股浓郁的黑烟瞬间充斥了整座正殿。这黑烟带着刺鼻的辛辣气味,叶辞闭气后退,等他一刀扫开黑烟,柳先生的身影已经从后窗消失,只留下一句阴恻恻的话,远远飘来:
"溯流躯……叶家果然还藏着这样的怪物。我们还会再见的。"
叶辞追到后窗,窗外是一条漆黑的小巷,早已空无一人。他没有追,节点还在土坑里,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节点,而不是追击。
黑烟散尽。
紫苏从气窗外翻了进来,快步走到土坑边,蹲下身查看石板。那些被黑气侵蚀的纹路,在灌阵中断之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修复,暗青色一点点褪去,温润的灵光重新亮起。
"节点保住了。"紫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持针的手指已经被汗水浸透,"被蚀掉了七成,好在没逆转,养上一段时间,能自己长好。"
叶辞蹲下身,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令牌在胸口微微发热,一缕极其温和的力量顺着他的掌心流入石板,那些受损的纹路得到这股力量的滋养,修复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一个沉睡了千余年的庞大存在,在他掌心的触碰下,极轻微地搏动了一下,像是一颗心脏。
他迅速收回手。
"这是什么?"紫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封印。"叶辞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脚下的石板,"叶家守了一千四百年的东西。"
他没有多解释,转而开始打扫战场。四个护法和那个黑袍执事都被他用绳索捆了个结实,又搜了身。护法身上只有些散碎银两和七曜会的腰牌,黑袍执事身上却搜出了几样要紧东西:一瓶"七步倒"的毒药、一面与柳先生那面相似的黑色小旗(尚未催动,星子暗淡),还有一本薄薄的账册。
账册上用暗语记录着一批批"货物"的进出:数量、日期、交接地点。叶辞飞快地翻看,发现这些"货物"的运输,几乎都经过同一个地方中转,赵家在镇东的"恒通货栈"。
赵家。
叶辞的眼神冷了下来。百味巷的佯攻、城南的节点、北仓的引灵石,所有的线索,再一次指向了赵家。
最后,他在黑袍执事贴身的暗袋里,找到了一枚乌黑的银针。
与柳先生所用的一模一样,三寸长,针身刻着封印残纹,针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叶辞用布包好,捏在手里端详,这是七曜会尸傀一脉用来破坏封印、操控尸傀的"蚀灵针",也是今晚这场恶战最直接的证物。
"这东西邪性得很。"紫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我师傅当年,就是死在这种针下。针上的黑气是从封印缝隙里引出来的'蚀灵之气',专克修士真元,凡人沾上一点,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他没有说下去。
叶辞却把银针仔细收了起来:"越邪性,越是证据。"
他把俘虏一一弄醒了两个,分开审问。这些外围护法没有黑袍执事那样的死士骨气,刀架在脖子上,很快就吐了些东西:他们隶属于七曜会"目"字堂,今夜由柳先生和执事带队,任务是逆转河神庙节点;镇上的行动,明面由赵家货栈配合,暗里由叶家的一位"贵客"提供封印巡查的空档。
"叶家的贵客"是谁,这些小喽啰不知道,只知道每次提到那人,柳先生都客客气气,称一声"叶二爷"。
叶二爷。叶苍。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这个称呼,叶辞的眼神还是黯了一瞬。他沉默地把俘虏重新敲晕,站起身,望向叶家主宅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座他生活了十五年、又离开了三年的宅院,隐没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江素问带着两名九泉宗弟子赶到了河神庙。
她是接到叶辞放出的传讯信号赶来的,一身白衣上还沾着百味巷大战未干的血迹,看到正殿里被捆成粽子的五个俘虏、被撬开又重新稳住的节点土坑,再看到叶辞肩头和后背草草包扎、血迹斑斑的模样,眸光一凝。
"你突破了?"她一眼就看出了叶辞境界的变化。
"凝气中期。"叶辞点头,把昨夜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从密信识破声东击西,到河神庙激战、紫苏出手、柳先生逃脱,再到账册和"叶二爷"的供词,一五一十。
江素问听完,神色凝重。她亲自下到土坑边查验节点,又以九泉宗的秘法探查了一番,确认节点正在缓慢自愈,这才稍稍放心。
"柳先生是七曜会智囊,真名无人知晓,在七曜会内地位不低,他亲自坐镇一个置节点,说明他们对解封的进度催得很急。"江素问沉吟道,"他认出了你的溯流躯,这件事会很快传到七曜会高层。从今天起,你是他们的头号目标。"
"我知道。"
"还有这个。"江素问接过那枚蚀灵针,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蚀灵针是尸傀一脉的器物,用一次少一次,需要以封印缝隙里的蚀灵之气温养。七曜会在青芦镇能拿出这种东西,说明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接触过封印缝隙,他们筹备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长得多。"
她安排两名弟子留守河神庙、加固节点、看押俘虏,又传讯回九泉宗请求增援。做完这一切,晨光大亮,两人并肩走出河神庙。
庙门外,紫苏正靠在墙根下,借着晨光清点他的针匣。昨夜一场恶战,他射出去的药针、飞针损耗了大半,正一枚枚从地里、墙缝里找回来擦拭。晨光落在他淡紫色的眼睛和素净的侧脸上,看不出半点经历过生死厮杀的样子,倒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晒药材。
"昨晚,多谢。"叶辞在他面前站定,郑重地说。
"谢什么。"紫苏头也不抬,"你要是慢一步,我那三针就是给自己催命。"他合上针匣,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这才抬眼看叶辞,"倒是你,肩上的伤、背上的伤,都沾了蚀灵针的黑气,寻常金疮药没用。回头来药铺,我给你配药,连服三天,把余毒拔干净。"
"好。"
"还有那个中毒的丫头。"紫苏转身往药铺方向走,摆了摆手,"她醒了,吵着要找你,被我按住了。你办正事要紧,别让她乱跑。"
叶辞脚步一顿,心头微暖。
江素问看着紫苏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个药铺掌柜,不简单。一个凡人,面对凝气境的七曜会先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青芦镇藏龙卧虎。"叶辞说。
"是啊。"江素问收回目光,话锋一转,"接下来,你打算从哪里查起?"
叶辞取出那本账册,翻到"恒通货栈"那一页,晨光下,"恒通"两个字被他的指尖压住。
"赵家。"他说,"七曜会在暗处,我们摸不着;但赵家在明处,他们的货栈、他们的生意、他们每一趟见不得光的'货物',都在青芦镇的地面上。顺着这条线,一定能挖出他们和七曜会、和叶苍勾结的证据。"
江素问看着他,缓缓点头:"九泉宗会配合你。不过叶辞,赵家家主赵衡之老奸巨猾,赵崇山又是一镇之长,明面上的势力盘根错节。查他们,不能只靠刀。"
"我知道。"叶辞把账册收好,望向镇东的方向,晨雾里,青芦镇正在苏醒,早点铺子冒出第一缕炊烟,远远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一派安宁祥和。
可他知道,这片祥和的底下,暗流已经汹涌到了何等地步。
七曜会、赵家、叶苍,三股绳索正拧在一起,勒向青芦镇地下那道沉睡了一千四百年的封印。而昨夜河神庙的一场银针暗战,只是把这层遮羞布,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叶辞握紧了手里的青芦刀。
"走吧。"他说,"去会一会赵家。"
晨光把少年清瘦却笔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镇东那片属于赵家的、繁华而肮脏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