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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鲸鱼搁浅

齿轮与灰

十月过完的时候,海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无声的秋雨,像一层灰色的纱,罩住了整座城市。梧桐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喜逾安已经三天没有去学校了。

不是不想去。

是去不了。

那天从游乐园回来以后,他在摩托车后座上睡着了。谢砚宁把他背上了楼,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谢砚宁在他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凌晨才离开。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嘴角。

有血。

不多,但足够让他明白——时间在加速了。

他没有告诉谢砚宁。

他只是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请了病假。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窗外的雨声。

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鲸鱼钥匙扣挂在书脊上,随着窗外的风轻轻晃动。

喜逾安伸手摸了摸它。

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像一滴冰水落在心上。

第七条,被一个人好好记住。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谢砚宁看到这个钥匙扣,会不会想起他?

想起他们一起坐过的旋转木马。

想起过山车最高点时,他闭着眼睛笑的那个瞬间。

想起摩天轮座舱里,他说"我想去你的手心里"时,谢砚宁收紧的手指。

应该会吧。

毕竟,谢砚宁是那种——一旦记住一个人,就会记一辈子的人。

门铃响了。

喜逾安撑着身体坐起来,慢慢走到门口。

打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谢砚宁站在门外,校服被雨淋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另一只手拿着一把伞。

"你怎么来了?"喜逾安问。

"请假了。"

"你请假来看我?"

"嗯。"

"为什么?"

谢砚宁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粥。白粥,很稀,冒着热气。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谢砚宁说。

喜逾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妈妈说的。我给她打了电话。"

喜逾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砚宁竟然给他妈妈打了电话。

那个从不主动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的谢砚宁,竟然给他妈妈打了电话,问他的情况。

"粥。"谢砚宁把碗推到他面前,"先喝。"

喜逾安坐下来,拿起勺子。

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白粥的味道很淡,但胃里暖了起来。

"你煮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粥的?"

"网上查的。"谢砚宁坐在对面,"白粥要小火慢煮,四十分钟。"

喜逾安看着他。

"你查了多久?"

"昨晚。"

"昨晚你在我家门口坐到几点?"

谢砚宁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喜逾安说,"你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然后才走的。"

谢砚宁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保温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桶壁。

喜逾安放下勺子,从床头柜上拿过笔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写:

10月31日,雨。他请假来看我。给我煮了白粥。

他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

我知道。

因为我也是。

写完后,他把笔记本推过去。

谢砚宁看了一眼,没有拿笔。

他只是说:

"你瘦了。"

"嗯。"

"你脸色不好。"

"嗯。"

"你——"谢砚宁停了一下,"枕头上有血。"

喜逾安的手停了。

"你看到了?"

"昨天你睡着的时候。"谢砚宁的声音很低,"我帮你擦的。"

喜逾安沉默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有人在用沙子砸玻璃。

"谢砚宁。"

"嗯。"

"你害怕吗?"

谢砚宁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

"害怕。"

这是喜逾安第一次听到谢砚宁说"害怕"。

这个永远沉默、永远冷静、永远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前面的少年,说他害怕。

喜逾安的眼眶热了。

"怕什么?"

"怕你不在。"

三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座山。

喜逾安低下头,眼泪掉在笔记本上,晕开了刚写的字迹。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写:

他说,怕我不在。

我也怕。

怕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没有人跟他说话。

怕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人坐在后座。

怕他学会骑摩托车以后,再也没有人坐他的后座。

但我最怕的是——

他以后会对别人好。

把给我煮的粥,给别人煮。

把给我买的豆浆,给别人买。

把那句"因为我在前面",说给别人听。

我知道这很自私。

但我快死了。

自私一点,应该可以被原谅吧。

写完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给谢砚宁看。

有些话,写下来就够了。

不需要被另一个人看到。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

谢砚宁帮喜逾安收拾了房间,洗了碗,然后把垃圾带下楼。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喜逾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但很稳。

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谢砚宁。"

"嗯。"

"你明天来吗?"

谢砚宁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来。"

"每天都来?"

"嗯。"

"你不用上学吗?"

"请了长假。"

喜逾安愣住了。

"你请了长假?"

"嗯。跟你妈妈说的,陪你。"

"你妈妈同意?"

"我说了。"

"她没骂你?"

谢砚宁擦完桌子,把抹布洗干净,晾在水槽边。

"她说,'去吧'。"

喜逾安看着他。

"就说了这两个字?"

"嗯。"

"然后呢?"

"然后她哭了。"

喜逾安沉默了。

他想起谢砚宁的妈妈——那个总是沉默地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热汤的女人。她很少说话,但每次看到喜逾安,都会多盛一碗汤。

"你妈妈认识我?"

"上次我带你回家吃饭。"谢砚宁说,"她记得你。"

喜逾安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过那么一次。他坐在谢砚宁家的餐桌前,喝了一碗很烫的排骨汤,烫到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有吐出来。

"她做的汤很好喝。"

"嗯。"

"比你的粥好喝。"

谢砚宁看了他一眼。

"那明天我煮汤。"

"你会吗?"

"网上查。"

喜逾安笑了。

"你什么都网上查。"

"嗯。"

"那你有没有查过——"喜逾安停了一下,"我还能活多久?"

谢砚宁的手停了。

抹布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水槽里。

他没有回头。

"没有。"

"你不想查吗?"

"不想。"

"为什么?"

谢砚宁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哭过的红,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灼着的红。像深冬的湖面下面,有一团火在燃烧。

"因为查了也没用。"他说,"时间不会因为我查了就变多。"

喜逾安看着他。

"那你会做什么?"

"陪你。"

"然后呢?"

"然后——"谢砚宁的声音哑了,"然后我会记住你。"

喜逾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走到谢砚宁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是雨水。

还是眼泪。

他分不清。

"谢砚宁。"

"嗯。"

"第七条遗愿。"

"嗯。"

"完成了。"

谢砚宁看着他。

"从第一天开始。"喜逾安说,"你就在记住我了。"

谢砚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地,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喜逾安的手背上。

温热的。

像那天在摩天轮座舱里,喜逾安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一样。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面对面,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无声的秋雨,像一层灰色的纱,罩住了整个世界。

但厨房里的灯是暖的。

保温桶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鲸鱼钥匙扣挂在笔记本上,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像一条搁浅在岸边的鲸鱼,终于等到了潮水。

那天晚上,谢砚宁没有走。

他睡在喜逾安家的沙发上,盖着喜逾安的被子。

喜逾安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轻微的呼吸声。

他知道谢砚宁没有睡着。

因为那个呼吸声太浅了,浅得像一只受惊的鸟。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条裂缝,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遗愿清单上还有三条没有完成。

5. 去一次游乐园,坐过山车。 ——已完成。

6. 看一场雪。

7. 被一个人好好记住。 ——已完成。

第六条。

看一场雪。

海城不下雪。

除非去北方。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撑到冬天。

更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一场雪。

他闭上眼睛。

如果看不到雪,他想。

那就让谢砚宁替他看。

然后回来告诉他,雪是什么样子。

是白的。

是冷的。

是落在手心里,会化成水的。

就像他。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天空是灰白色的,雪花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雪花落在掌心,凉凉的,然后化成了一滴水。

他低头看着那滴水,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头。

谢砚宁站在雪地里,穿着黑色外套,头发上落满了雪。

他的睫毛上挂着一片雪花,眼睛很深,像两口被雪覆盖的井。

"你来了。"喜逾安说。

"嗯。"

"你替我看雪了?"

"嗯。"

"好看吗?"

谢砚宁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好看。"

"那就好。"

"但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太冷了。"谢砚宁说,"你的手很冷。"

喜逾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很冷。

冷到几乎没有温度。

"没关系。"他说,"你的手很暖。"

谢砚宁握得更紧了。

雪花还在落。

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喜逾安。"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看不到你了——"

"不会有那一天。"

"如果有呢?"

谢砚宁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就去北方。"

"什么?"

"去看雪。"谢砚宁说,"然后回来告诉你。"

喜逾安笑了。

"可是我已经不在了,你怎么告诉我?"

谢砚宁看着他。

"我会写下来。"他说,"写在你的笔记本上。"

喜逾安愣住了。

"你的笔记本。"谢砚宁说,"你走了以后,我会替你写完。"

喜逾安的眼泪掉了下来。

在梦里,他哭不出来。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温热的,像雪融化后的水。

"好。"他说,"那你替我写。"

"写什么?"

"写你看到的。"

"然后呢?"

"然后——"喜逾安伸出手,碰了碰谢砚宁的睫毛,把那片雪花碰掉了,"然后你就知道,我还在。"

"在哪里?"

"在你的笔记本上。"

"在你的眼睛里。"

"在你替我看的每一场雪里。"

谢砚宁看着他。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喜逾安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两团白雾。

"喜逾安。"

"嗯。"

"我不会让你消失的。"

"我知道。"

"我保证。"

"我知道。"

雪花还在落。

落在他们的睫毛上、鼻尖上、嘴唇上。

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像一颗心脏,在黑暗中,温柔而坚定地跳动着。

第二天早上,喜逾安醒来的时候,谢砚宁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

去学校拿作业。下午回来。

粥在保温桶里,别凉了。

——谢砚宁

喜逾安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还是温的。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

粥很好喝。

下午见。

——喜逾安

写完后,他把纸条放在餐桌上,压在保温桶下面。

窗外的雨停了。

天空放晴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保温桶上,落在那张纸条上。

喜逾安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

11月1日,晴。

他说,他会替我看雪。

然后写在笔记本上。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

这本笔记本会继续活着。

因为上面有他的字迹。

有他的温度。

有他替我看的每一场雪。

所以,我不会消失。

我会变成文字,变成墨迹,变成纸页上的一行字——

"谢砚宁替我看了雪。"

然后每一个读到这句话的人,都会知道——

曾经有一个人,叫喜逾安。

他活过。

爱过。

被一个人好好记住过。

写完后,他把笔记本合上。

鲸鱼钥匙扣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像一条终于游回大海的鲸鱼,在波浪中,安静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