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完的时候,海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无声的秋雨,像一层灰色的纱,罩住了整座城市。梧桐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喜逾安已经三天没有去学校了。
不是不想去。
是去不了。
那天从游乐园回来以后,他在摩托车后座上睡着了。谢砚宁把他背上了楼,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谢砚宁在他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凌晨才离开。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嘴角。
有血。
不多,但足够让他明白——时间在加速了。
他没有告诉谢砚宁。
他只是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请了病假。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窗外的雨声。
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鲸鱼钥匙扣挂在书脊上,随着窗外的风轻轻晃动。
喜逾安伸手摸了摸它。
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像一滴冰水落在心上。
第七条,被一个人好好记住。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谢砚宁看到这个钥匙扣,会不会想起他?
想起他们一起坐过的旋转木马。
想起过山车最高点时,他闭着眼睛笑的那个瞬间。
想起摩天轮座舱里,他说"我想去你的手心里"时,谢砚宁收紧的手指。
应该会吧。
毕竟,谢砚宁是那种——一旦记住一个人,就会记一辈子的人。
门铃响了。
喜逾安撑着身体坐起来,慢慢走到门口。
打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谢砚宁站在门外,校服被雨淋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另一只手拿着一把伞。
"你怎么来了?"喜逾安问。
"请假了。"
"你请假来看我?"
"嗯。"
"为什么?"
谢砚宁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粥。白粥,很稀,冒着热气。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谢砚宁说。
喜逾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妈妈说的。我给她打了电话。"
喜逾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砚宁竟然给他妈妈打了电话。
那个从不主动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的谢砚宁,竟然给他妈妈打了电话,问他的情况。
"粥。"谢砚宁把碗推到他面前,"先喝。"
喜逾安坐下来,拿起勺子。
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白粥的味道很淡,但胃里暖了起来。
"你煮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粥的?"
"网上查的。"谢砚宁坐在对面,"白粥要小火慢煮,四十分钟。"
喜逾安看着他。
"你查了多久?"
"昨晚。"
"昨晚你在我家门口坐到几点?"
谢砚宁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喜逾安说,"你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然后才走的。"
谢砚宁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保温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桶壁。
喜逾安放下勺子,从床头柜上拿过笔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写:
10月31日,雨。他请假来看我。给我煮了白粥。
他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
我知道。
因为我也是。
写完后,他把笔记本推过去。
谢砚宁看了一眼,没有拿笔。
他只是说:
"你瘦了。"
"嗯。"
"你脸色不好。"
"嗯。"
"你——"谢砚宁停了一下,"枕头上有血。"
喜逾安的手停了。
"你看到了?"
"昨天你睡着的时候。"谢砚宁的声音很低,"我帮你擦的。"
喜逾安沉默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有人在用沙子砸玻璃。
"谢砚宁。"
"嗯。"
"你害怕吗?"
谢砚宁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
"害怕。"
这是喜逾安第一次听到谢砚宁说"害怕"。
这个永远沉默、永远冷静、永远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前面的少年,说他害怕。
喜逾安的眼眶热了。
"怕什么?"
"怕你不在。"
三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座山。
喜逾安低下头,眼泪掉在笔记本上,晕开了刚写的字迹。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写:
他说,怕我不在。
我也怕。
怕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没有人跟他说话。
怕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人坐在后座。
怕他学会骑摩托车以后,再也没有人坐他的后座。
但我最怕的是——
他以后会对别人好。
把给我煮的粥,给别人煮。
把给我买的豆浆,给别人买。
把那句"因为我在前面",说给别人听。
我知道这很自私。
但我快死了。
自私一点,应该可以被原谅吧。
写完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给谢砚宁看。
有些话,写下来就够了。
不需要被另一个人看到。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
谢砚宁帮喜逾安收拾了房间,洗了碗,然后把垃圾带下楼。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喜逾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但很稳。
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谢砚宁。"
"嗯。"
"你明天来吗?"
谢砚宁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来。"
"每天都来?"
"嗯。"
"你不用上学吗?"
"请了长假。"
喜逾安愣住了。
"你请了长假?"
"嗯。跟你妈妈说的,陪你。"
"你妈妈同意?"
"我说了。"
"她没骂你?"
谢砚宁擦完桌子,把抹布洗干净,晾在水槽边。
"她说,'去吧'。"
喜逾安看着他。
"就说了这两个字?"
"嗯。"
"然后呢?"
"然后她哭了。"
喜逾安沉默了。
他想起谢砚宁的妈妈——那个总是沉默地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热汤的女人。她很少说话,但每次看到喜逾安,都会多盛一碗汤。
"你妈妈认识我?"
"上次我带你回家吃饭。"谢砚宁说,"她记得你。"
喜逾安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过那么一次。他坐在谢砚宁家的餐桌前,喝了一碗很烫的排骨汤,烫到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有吐出来。
"她做的汤很好喝。"
"嗯。"
"比你的粥好喝。"
谢砚宁看了他一眼。
"那明天我煮汤。"
"你会吗?"
"网上查。"
喜逾安笑了。
"你什么都网上查。"
"嗯。"
"那你有没有查过——"喜逾安停了一下,"我还能活多久?"
谢砚宁的手停了。
抹布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水槽里。
他没有回头。
"没有。"
"你不想查吗?"
"不想。"
"为什么?"
谢砚宁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哭过的红,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灼着的红。像深冬的湖面下面,有一团火在燃烧。
"因为查了也没用。"他说,"时间不会因为我查了就变多。"
喜逾安看着他。
"那你会做什么?"
"陪你。"
"然后呢?"
"然后——"谢砚宁的声音哑了,"然后我会记住你。"
喜逾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走到谢砚宁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是雨水。
还是眼泪。
他分不清。
"谢砚宁。"
"嗯。"
"第七条遗愿。"
"嗯。"
"完成了。"
谢砚宁看着他。
"从第一天开始。"喜逾安说,"你就在记住我了。"
谢砚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地,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喜逾安的手背上。
温热的。
像那天在摩天轮座舱里,喜逾安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一样。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面对面,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无声的秋雨,像一层灰色的纱,罩住了整个世界。
但厨房里的灯是暖的。
保温桶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鲸鱼钥匙扣挂在笔记本上,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像一条搁浅在岸边的鲸鱼,终于等到了潮水。
那天晚上,谢砚宁没有走。
他睡在喜逾安家的沙发上,盖着喜逾安的被子。
喜逾安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轻微的呼吸声。
他知道谢砚宁没有睡着。
因为那个呼吸声太浅了,浅得像一只受惊的鸟。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条裂缝,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遗愿清单上还有三条没有完成。
5. 去一次游乐园,坐过山车。 ——已完成。
6. 看一场雪。
7. 被一个人好好记住。 ——已完成。
第六条。
看一场雪。
海城不下雪。
除非去北方。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撑到冬天。
更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一场雪。
他闭上眼睛。
如果看不到雪,他想。
那就让谢砚宁替他看。
然后回来告诉他,雪是什么样子。
是白的。
是冷的。
是落在手心里,会化成水的。
就像他。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天空是灰白色的,雪花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雪花落在掌心,凉凉的,然后化成了一滴水。
他低头看着那滴水,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头。
谢砚宁站在雪地里,穿着黑色外套,头发上落满了雪。
他的睫毛上挂着一片雪花,眼睛很深,像两口被雪覆盖的井。
"你来了。"喜逾安说。
"嗯。"
"你替我看雪了?"
"嗯。"
"好看吗?"
谢砚宁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好看。"
"那就好。"
"但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太冷了。"谢砚宁说,"你的手很冷。"
喜逾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很冷。
冷到几乎没有温度。
"没关系。"他说,"你的手很暖。"
谢砚宁握得更紧了。
雪花还在落。
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喜逾安。"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看不到你了——"
"不会有那一天。"
"如果有呢?"
谢砚宁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就去北方。"
"什么?"
"去看雪。"谢砚宁说,"然后回来告诉你。"
喜逾安笑了。
"可是我已经不在了,你怎么告诉我?"
谢砚宁看着他。
"我会写下来。"他说,"写在你的笔记本上。"
喜逾安愣住了。
"你的笔记本。"谢砚宁说,"你走了以后,我会替你写完。"
喜逾安的眼泪掉了下来。
在梦里,他哭不出来。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温热的,像雪融化后的水。
"好。"他说,"那你替我写。"
"写什么?"
"写你看到的。"
"然后呢?"
"然后——"喜逾安伸出手,碰了碰谢砚宁的睫毛,把那片雪花碰掉了,"然后你就知道,我还在。"
"在哪里?"
"在你的笔记本上。"
"在你的眼睛里。"
"在你替我看的每一场雪里。"
谢砚宁看着他。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喜逾安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两团白雾。
"喜逾安。"
"嗯。"
"我不会让你消失的。"
"我知道。"
"我保证。"
"我知道。"
雪花还在落。
落在他们的睫毛上、鼻尖上、嘴唇上。
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像一颗心脏,在黑暗中,温柔而坚定地跳动着。
第二天早上,喜逾安醒来的时候,谢砚宁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
去学校拿作业。下午回来。
粥在保温桶里,别凉了。
——谢砚宁
喜逾安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还是温的。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
粥很好喝。
下午见。
——喜逾安
写完后,他把纸条放在餐桌上,压在保温桶下面。
窗外的雨停了。
天空放晴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保温桶上,落在那张纸条上。
喜逾安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
11月1日,晴。
他说,他会替我看雪。
然后写在笔记本上。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
这本笔记本会继续活着。
因为上面有他的字迹。
有他的温度。
有他替我看的每一场雪。
所以,我不会消失。
我会变成文字,变成墨迹,变成纸页上的一行字——
"谢砚宁替我看了雪。"
然后每一个读到这句话的人,都会知道——
曾经有一个人,叫喜逾安。
他活过。
爱过。
被一个人好好记住过。
写完后,他把笔记本合上。
鲸鱼钥匙扣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像一条终于游回大海的鲸鱼,在波浪中,安静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