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二个周末,海城终于凉了下来。
喜逾安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他瘦了。
比一周前更瘦。校服外套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在一个衣架上。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却红得不正常——那是长期疼痛导致的微循环紊乱,医生说过。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遮住。
然后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塞进卫衣口袋里。
楼下,谢砚宁已经等在那里了。
银灰色的摩托车停在梧桐树下,车把上挂着头盔。谢砚宁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瓶热豆浆。
看到喜逾安出来,他站直身体,把豆浆递过去。
"喝。"
喜逾安接过豆浆,指尖碰到瓶壁的温度,暖了一下。
"你每次都买热的。"
"你胃不好。"
"我是去坐过山车,不是去喝豆浆。"
谢砚宁看了他一眼。
"先喝。"
喜逾安笑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带着一点姜味。
"你加了姜?"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网上查的。"谢砚宁接过他喝完的空瓶,扔进垃圾桶,"你胃寒,姜能暖胃。"
喜逾安看着他,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这个人。
他连"胃寒"这种中医概念都去查了。
"谢砚宁。"
"嗯。"
"你对我太好了。"
谢砚宁正在扣头盔的扣子,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
"有。"
"只是顺路。"
"你家在城东,我家在城西。哪里顺路?"
谢砚宁不说话了。
他跨上摩托车,把另一个头盔递给喜逾安。
"上车。"
喜逾安没有拆穿他。
有些话,不需要说破。
海城欢乐世界在城西,离海边很远。
摩托车穿过大半个城市,从沿海公路拐进内陆,经过高架桥、商业区、老旧的居民楼,最后停在一座巨大的彩色拱门前。
拱门上方写着四个大字:欢乐世界。
字体是卡通风格的,五颜六色,像从童话书里剪下来的。
喜逾安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座拱门,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童话世界的病人。
"买票了。"谢砚宁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门票。
"你提前买的?"
"嗯。"
"什么时候?"
"昨天。"
喜逾安看着他。
"你昨天不是说要复习吗?"
"复习完了。"
"你骗人。你昨天一整天都在图书馆,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你一直在看手机。"
谢砚宁的耳朵红了一下。
"查攻略。"
"什么攻略?"
谢砚宁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一个备忘录,递给喜逾安。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
1. 入园后左转,先去旋转木马(排队时间短)。
2. 过山车在园区最里面,建议11点前去,人少。
3. 午餐:园区内餐厅太贵,自带面包和水。
4. 下午去摩天轮,日落前上去最好。
5. 出口处有纪念品店,他可能喜欢那个鲸鱼钥匙扣。
喜逾安看着最后一条,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鲸鱼?"
谢砚宁把手机收回去,面无表情。
"你笔记本上画过。"
喜逾安想了想,好像确实在某页的角落里画过一只小鲸鱼。
那是他无聊的时候随手画的,自己都忘了。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走吧。"谢砚宁转身往园区里走,"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喜逾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穿着黑色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走在彩色的拱门下。
他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像是在替两个人走路。
旋转木马的音乐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被拉长了的童谣。
他们先坐了旋转木马。
喜逾安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谢砚宁坐在他旁边那匹黑色的上面。
木马转起来的时候,喜逾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谢砚宁的指尖。
"你小时候坐过旋转木马吗?"
"没有。"
"为什么?"
"没人带我去。"
喜逾安沉默了一下。
"那现在呢?"
谢砚宁看了他一眼。
"现在有人了。"
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
音乐声在耳边回荡,彩色的灯光从头顶掠过,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喜逾安突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疼痛,没有倒计时,没有遗愿清单。
只有旋转木马,和一个坐在旁边的人。
过山车在园区最里面。
远远地就能看到那条银色的轨道,盘旋着冲向天空,又猛地俯冲下来。尖叫声从轨道上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海浪。
喜逾安站在排队口,仰头看着那条轨道,脸色白了一白。
"怎么了?"谢砚宁问。
"没事。"
"你脸色不好。"
"我说了没事。"
谢砚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排队的时候,喜逾安的胃开始隐隐作痛。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瓶止痛药,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他想撑住。
至少撑过这一次。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帮他们系好安全压杆。喜逾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谢砚宁坐在他旁边。
过山车缓缓启动,沿着轨道慢慢爬升。
速度很慢,慢到能看清脚下的每一寸轨道。
喜逾安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谢砚宁的手臂。
"怕了?"谢砚宁问。
"没有。"
"你的手在抖。"
"冷的。"
谢砚宁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伸出手,反握住喜逾安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谢砚宁的手传过来,暖得让人想哭。
过山车爬到了最高点。
整个海城尽收眼底。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光,城市的高楼像积木一样排列在脚下。
喜逾安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
过山车猛地俯冲下去。
风像一把刀,从脸上刮过去。失重感从胃里炸开,喜逾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甩到了喉咙口。
他死死抓着谢砚宁的手,指甲掐进对方的掌心。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喜逾安没有叫。
他只是闭着眼睛,把脸转向谢砚宁的方向。
风把他的围巾吹开了,露出苍白的脸。
谢砚宁侧过头,看着他。
在那个所有人都尖叫着、恐惧着、闭着眼睛的时刻,谢砚宁看到了喜逾安嘴角弯起的一个弧度。
很轻,很浅。
但确确实实是在笑。
过山车冲过最后一个弯道,缓缓减速,停在了终点。
安全压杆弹开的时候,喜逾安发现自己的手还在谢砚宁的掌心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回来。
"第五条,"他轻声说,"完成了。"
谢砚宁松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喜逾安接过来,翻到第五条,在旁边写:
10月10日,晴。过山车。很高,很快。他握了我的手。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没有叫。
谢砚宁看了一眼,拿过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我知道。你很勇敢。
喜逾安看着那五个字,眼眶突然热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里。
"走。"他说,"去坐摩天轮。"
摩天轮在园区的最西边,面朝大海。
他们到达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被打翻的水彩画。
排队的人不多。
他们很快坐进了一个透明的座舱。
座舱缓缓上升,海城的全景在脚下展开。远处的海面被夕阳染成了金色,海鸥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盘旋。
喜逾安靠在座舱的玻璃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谢砚宁。"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谢砚宁的手指收紧了。
"别想这些。"
"我想知道。"
"不知道。"
"你不好奇吗?"
谢砚宁沉默了很久。
摩天轮还在上升。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
"好奇。"谢砚宁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我不想现在知道。"
喜逾安转过头看他。
谢砚宁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
但他的侧脸在座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下颌线绷得很紧。
喜逾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好。"他说,"那就不想。"
摩天轮到达了最高点。
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喜逾安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第六条旁边,写:
10月10日,日落。摩天轮。
然后他停笔,想了想,把这一条划掉了。
谢砚宁看到了。
"为什么划掉?"
"第六条是'看一场雪'。"喜逾安说,"摩天轮不算。"
"那留着。"
"嗯。"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
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
窗外的夕阳最后一丝光芒沉入海面,天空变成了深蓝色。
喜逾安靠在座舱的角落里,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疼痛带来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倦意。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谢砚宁。"
"嗯。"
"我有点困。"
"回去再睡。"
"不是那种困。"
谢砚宁转过头看他。
喜逾安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
"是那种……想一直睡下去的困。"
谢砚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喜逾安的手。
"别睡。"
"我没睡。"喜逾安笑了,"就是有点累。"
"别累。"
"这由不得我。"
谢砚宁握得更紧了。
紧到喜逾安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喜逾安。"
"嗯?"
"第七条。"
"什么?"
"'被一个人记住'。"谢砚宁说,"你不用等。"
喜逾安看着他。
"你已经被人记住了。"谢砚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摩天轮的机械声淹没,"从第一天开始。"
喜逾安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
就让那滴眼泪落在谢砚宁的手背上,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火种。
摩天轮降到了地面。
座舱门打开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
谢砚宁扶着喜逾安走出来,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园区的出口处,纪念品店的灯亮着。
谢砚宁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鲸鱼钥匙扣。
他把钥匙扣塞进喜逾安的手里。
"给你的。"
喜逾安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鲸鱼。
它是蓝色的,圆滚滚的身体,小小的眼睛,尾巴翘起来,像在游泳。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鲸鱼?"
"你笔记本上画过。"
"你说过。"
"嗯。"
喜逾安把鲸鱼钥匙扣握在手心里。
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但他觉得心里是暖的。
"谢砚宁。"
"嗯。"
"第七条,我想改一下。"
"改成什么?"
"不是'被一个人记住'。"
喜逾安抬起头,看着谢砚宁的眼睛。
"是'被一个人好好记住'。"
谢砚宁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会的。"
夜风吹过游乐园的出口。
远处的摩天轮还在缓缓转动,彩色的灯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
喜逾安把鲸鱼钥匙扣挂在笔记本上。
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10月10日,日落转夜。过山车,摩天轮。
他说,我已经被人记住了。
从第一天开始。
第七条,我改了。
不是"被一个人记住"。
是"被一个人好好记住"。
而那个人,此刻正牵着我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手很暖。
我想,如果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去哪里,我希望是——
他的手心里。
写完后,他把笔记本合上。
谢砚宁的摩托车停在路灯下,银灰色的车身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喜逾安跨上后座,把脸靠在谢砚宁的背上。
引擎响了。
摩托车驶出游乐园,拐上回家的路。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十月最后的桂花香。
喜逾安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害怕。
因为他知道,前面有一个人。
会带他穿过黑夜,穿过疼痛,穿过所有他还来不及完成的事。
一直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