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又是数月。
春夏秋冬轮转半程,兰库帕的风雨反复过境,却再也没能吹乱李月茉的生活。
她彻底扎根在这间市井超市,褪去了所有过往的痕迹。
数月磨砺,从前养尊处优的千金娇气,早已被烟火琐碎磨得干干净净。她不再手足无措,不再怯懦拘谨,手脚利落沉稳,收银、盘点、整理货架、接待客人,每一项工作都做得有条不紊、细致妥当。
经理再也没有苛责过她,反倒常常夸赞她踏实靠谱。张姐依旧时时照拂她,宿舍室友相处和睦,日常闲话家常、结伴吃饭,平淡的暖意日复一日包裹着她。
她有了微薄但干净稳定的收入,够吃够穿,自给自足。
攒下的小钱一点点存起来,不再身无分文、无依无靠。
最难得的是心境的释然。
曾经刻入骨髓的杀父之仇、日夜纠缠的爱恨愧疚、囚笼里的隐忍煎熬,都在日复一日的平凡安稳里慢慢淡化、沉淀。
她不再深夜失眠复盘过往,不再盯着掌心空想那片猩红,不再纠结谁对谁错、谁欠谁偿。
她终于明白,有些恩怨,本就是乱世棋局的牺牲品。
郑泰诚的权谋,成俊森的背叛,父亲的执念,于永义的身不由己,还有她身不由己的复仇,层层叠叠,造了一场无人能幸免的悲剧。
她捅的那一刀,报了父仇,也彻底了结了彼此的牵绊。
于永义放她自由,两清放过,是终局,也是解脱。
如今的她,心湖无波,安稳自渡。
不恨了,不念了,不怨了,也不痛了。
她彻底和过去割裂,和那个深陷血海、偏执绝望的自己告别,也和半山别墅里那个温柔赎罪、爱恨纠缠的男人,彻底断了所有关联。
市井烟火温柔,岁岁平平,治愈了她所有的满目疮痍。
——
这天午后,阳光和煦,超市人不算忙碌。
李月茉穿着干净统一的工装,安安静静站在前台,低头核对账目,眉眼平和淡然,周身是褪去所有戾气的松弛安稳。
超市门口风铃轻响,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推门而入。
小武。
他今日替静养的于永义出门跑腿,办完事后路过这片老街区,烟瘾上来,习惯性拐进街边这家普通超市买烟。
脚步刚踏进门,目光随意一扫,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前台后的那张脸,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是李月茉。
时隔数月,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她变了太多。
褪去了孝衣的惨白、囚笼的阴郁、复仇后的死寂。眉眼干净,神色恬淡,一身朴素工装,浑身是普通市井女孩的安稳平和,仿佛从前那场血淋淋的刺杀、那场九死一生的重伤、那段血海纠缠的过往,从未发生过。
她过得这样平静、这样安稳、这样岁月静好。
可他的大哥呢?
于永义那场刀伤伤及脏器,休养数月依旧病根缠身,阴雨天伤口会反复隐痛,终身难愈。曾经桀骜张扬、痞气鲜活的人,变得沉默寡言、孤寂清冷,终日守着空荡荡的别墅,无喜无悲,余生只剩无尽的死寂和旧伤。
他掏心掏肺的偏爱、卑微至极的赎罪、不顾一切的守护,最后换来濒死一刀、半生伤残、爱恨尽毁。
而始作俑者的李月茉,却安然无恙,人间静好,安稳度日。
滔天恨意瞬间席卷小武的四肢百骸。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他大哥遍体鳞伤、余生孤寂,她却能在市井里安然谋生、岁月安然,彻底抛却所有罪孽?
小武眼底瞬间覆满阴鸷的戾气,原本只是买烟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开。
他没有往前走,就站在不远处的货架旁,目光沉沉、死死盯着前台的人。
恨意汹涌,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将人冻结。
他迟迟不走。
超市人来人往,客人来去匆匆,唯独他伫立原地,气场压抑紧绷,周遭的热闹都仿佛被隔绝开来。
李月茉早早就瞥见了他。
时隔数月,七星社、于永义身边的人,她一眼就能认出。
心头没有波澜,没有慌乱,没有躲闪。
只是淡淡抬眸,平静迎上他满是恨意的目光,依旧低头慢条斯理核对手头的账单,神色未变分毫。
她坦然、平静、无亏无惧。
小武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的怒火越烧越旺,一步步朝前走去,停在收银台前,语气冰冷刺骨,带着刻意的刁难:
“你倒是过得挺自在。”
一句话,带着浓浓的嘲讽与怨愤。
李月茉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他,眼神澄澈淡然,没有半分闪躲:
“我自食其力,安分生活,没什么不自在。”
“安分?”小武低声冷笑,戾气暴涨,“你捅我大哥一刀,害他终身带伤、半生孤寂,你配说安分?李月茉,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安稳?”
他字字诘问,句句带恨,刻意拦在前台,耽误她工作,带着无处宣泄的刁难,死死揪着过往的罪孽不放。
周遭零星客人侧目看来,气氛愈发尴尬压抑。
换做从前,她或许会局促、会沉默、会隐忍。
可历经岁月自愈,早已释然的李月茉,心底再无半分怯懦愧疚。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直视着他满是恨意的眼眸,声音清淡,却坦荡决绝,不带一丝颤抖:
“小武,我欠你大哥的,那一刀,早就还清了。”
“血海父仇,我不能不报。他放我自由,是两清作罢。”
她平视着他,坦荡迎上所有的敌意与刁难,字字清明:
“你心里恨我,我懂。”
“你替你大哥不平,我也认。”
“若是你依旧咽不下这口气,觉得我罪孽未消。”
她微微抬手,摊开干净平整的掌心,眼底无悲无喜,坦荡赴劫:
“你大可以现在杀了我。”
“就地给你大哥报仇,了却你所有不甘心。”
“我绝不躲,绝不逃,更不怨。”
话音落地,风停声寂。
整个超市瞬间安静得可怕。
小武僵在原地,眼底汹涌的恨意、满腔的刁难戾气,骤然被她这坦荡赴死的一句话,彻底堵得进退两难。
他恨她入骨,可看着她毫无畏惧、坦荡认命的模样,看着她褪去所有爱恨、彻底释然的安稳模样,竟一时语塞,无从再逼,无从再怨。
她的坦然,比任何辩解、任何示弱,都更让他无力。
也更让他替于永义,万般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