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月。
李月茉在超市前台,踏踏实实熬了整整三十天。
这三十天,磨掉了她骨子里最后一点娇贵、最后一点属于李家千金的影子,也磨平了过往所有的血海戾气与爱恨执念。
从前的她,是被捧在云端长大的人。
李汉才在世时,把她护得极好,锦衣玉食,无忧无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小到大,不用搬一件重物,不用理一桩琐事,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用为生计、为碎银几两低头半分。
后来被困在半山别墅,亦是被人小心翼翼呵护纵容。于永义包揽了她所有的风雨,替她挡尽所有委屈,迁就她的脾气,包容她的恨意,舍不得让她受一点苦、累一点神。
她的前半生,干净、顺遂、被偏爱包裹,从未尝过人间疾苦。
可一朝坠落凡尘,无人庇护、无人兜底、无人偏爱。
所有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硬生生扛起来。
超市的工作琐碎又熬人,远没有她想象的轻松。
她零基础入行,从前半点家务琐事都不会做,如今要熟练收银、盘点货物、整理货架、登记台账,还要应付形形色色、脾气各异的顾客。
最开始的日子,格外难熬。
系统操作不熟练,扫码卡顿、账目对不上、会员流程出错,都是常有的事。每天下班,台账总能查出细碎差错,投诉单接二连三落在她头上。
经理性子急躁,从不会因为她年纪小、看着柔弱就格外宽容。
当着后厨员工、来往顾客的面,厉声训斥是家常便饭,字字直白刻薄,不留半点情面。
“这么简单的活都做不好?”
“手脚这么慢,耽误所有人进度!”
“再出错就直接走人!”
每一次训斥,都让脸皮薄、从未受过委屈的她窘迫难堪,眼眶泛红,却只能死死攥着衣角,低头一遍遍道歉,默默记下所有错处,夜里躲在宿舍偷偷复盘练习。
不止流程生疏的窘迫,还有体力的透支。
超市货品周转量大,前台人手紧缺,新人从来都是最累的那个。
沉重的米面粮油、整箱的饮料零食、堆积如山的日用品,都需要她徒手搬运、分类归置。
她身子本就单薄,之前绝食伤了底子,又经历过那场血案的心神重创,体质本就虚弱。
起初搬完一趟重物,手臂酸痛发麻,腰腹阵阵发软,夜里躺在床上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指尖磨出细密的红痕,偶尔还会蹭出细小的伤口。
顾客的刁难更是常态。
有人因为排队久了肆意迁怒,有人因为几分零钱出言嘲讽,有人蛮横无理挑剔找茬,对着她冷言冷语、大声指责。
从前众星捧月的小千金,如今在市井烟火里,日日看人脸色,忍人脾气,受着无端的委屈与苛责。
这一个月,她受了数不清的小伤、累伤、心气上的委屈。
没人护着她,没有人在她被骂时替她撑腰,没有人在她受委屈时轻声哄她,更没有人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挡尽世间风雨。
所有的酸涩、疲惫、难堪、委屈,只能她自己咽,自己扛,自己消化。
无数个深夜,宿舍熄灯后,她静静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会悄悄失神。
不是怀念半山别墅的奢华安稳,不是留恋于永义小心翼翼的温柔偏爱。
只是恍然怅然——原来人间活着,是这样辛苦的一件事。
好在绝境之中,尚有一丝温柔暖意,支撑着她撑过最难熬的开局。
带她的老员工张姐,是个温和朴实的中年人,心善又心软。
看着她年纪轻轻、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做事勤恳隐忍,从不偷懒抱怨,也从不与人争执,便格外照拂她。
每次她被经理训斥、被顾客刁难红了眼眶,张姐都会悄悄替她解围,帮她核对出错的台账,手把手教她快速熟练操作流程,告诉她应对难缠顾客的技巧。
知道她身无分文、一无所有,刚入职没有薪资,兜里空空如也,连基本的生活用品、三餐开销都难以支撑。
张姐从不多问她的过往,不探究她为何孤身漂泊、无亲无故,只是默默帮衬。
在她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时候,主动借钱给她,让她买洗漱用品、买衣物、解决三餐温饱。
同宿舍的同事也格外和善,知道她孤身在外不易,平日里多有包容,没人排挤她,没人打探她的隐私。
这份萍水相逢的善意,成了她跌落谷底后,唯一的光亮。
李月茉从来不敢忘。
她深知,若不是超市包吃住,若不是张姐伸手帮扶、同事温柔相待,一无所有的她,初来乍到的那段日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或许早已流落街头,颠沛流离,无处容身。
历经一月磋磨,曾经脆弱易碎、偏执隐忍的小姑娘,慢慢被市井烟火淬炼得沉稳又坚韧。
她渐渐熟练了所有工作流程,账目再也不会出错,手脚愈发麻利,面对顾客的刁难能从容应对,面对经理的批评能坦然接受、默默改正。
手臂的薄茧慢慢长成,指尖的伤口反复愈合,褪去了所有娇气,多了一份脚踏实地的安稳。
她不再空想过往,不再沉溺仇恨,不再纠结爱恨。
每日按时上班、认真干活、踏实下班,三餐规律,安稳作息。
拿着微薄却干净踏实的薪资,靠着自己的双手,养活一无所有的自己。
血海深仇、黑道羁绊、半山牢笼、爱恨拉扯……
那些轰轰烈烈、痛彻心扉的过往,好像都变成了遥远又模糊的旧梦。
她终于真正活成了自己。
平凡、普通、清贫,却干净、自由、无牵无挂。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伤口隐隐酸涩的时候,她会淡淡感慨。
原来世间最安稳的归宿,从不是锦衣玉食、有人偏爱。
是历尽千帆,风雨自渡,靠自己,稳稳立于人世间。1
作者大大,情绪拿捏得特别到位,文笔也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