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沈默在前,顾辞在后。越往下,空气越重,混着纸张发霉和铁器生锈的气味。昏黄的光从下方透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地方怎么像口井。”顾辞在后面嘟囔,“善后办可没说过医院底下还有这种地方。”
“你小声点。”沈默说。
“我倒是想大声喊两嗓子,看看有没有人应。”
“你敢喊,它们就敢应。”
顾辞不说话了。
到了底部,面前是一间很小的地下室。四壁水泥,地面干净得过分。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盏墨绿色台灯,灯下摊着一本黑皮册子。
“就这?”顾辞从沈默身后探出来,左右扫了一圈,“登记处?连个文件柜都没有。”
沈默走到桌前,看向那本册子。黑色硬壳封面,正中烙着一对张开的翅膀。他伸手翻开第一页。
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日期、科室、备注。沈默一页页翻下去,手指慢慢发僵。
“怎么了?”顾辞凑过来,“上面写什么了?”
“你最好自己看。”沈默说。
顾辞凑近,顺着沈默的手指看过去。几秒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妈是死亡名单?”
“比死亡名单还恶心。”沈默说。
他指着其中一行。顾辞跟着念出来:
“陈建国,男,五十八岁,急诊科。备注:家属情绪激动,已协商,赔付四十万。责任认定:当班护士未及时评估病情,已停职处理。”
顾辞愣住了:“这什么意思?病死了就怪护士?”
“往下看。”沈默翻到下一页。
“赵小雨,女,六岁,儿科。备注:医疗纠纷,已签协议。责任认定:值班医生经验不足,已辞退。”
顾辞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一个六岁的孩子……最后把年轻医生推出来顶?”
“再往下。”沈默继续翻。
“李秀兰,女,七十二岁,心内科。备注:家属拒绝尸检,已协议。责任认定:责任护士巡视不到位,已调离。”
“周文斌,男,四十七岁,急诊科。备注:死因存疑,已赔付,未起诉。责任认定:当班医生态度恶劣,激化矛盾,已停职。”
顾辞一拳砸在长桌上,台灯都晃了几下:“这写的什么狗屁!合着病人只要死在医院里,就全是护士和年轻医生的错?那些主任呢?院长呢?签协议的领导呢?怎么一个都没写上去!”
沈默没说话。他又翻了几页,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时间消化。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沈默终于开口,“这些‘责任认定’,和真实情况对得上。三年前仁心医院处理医疗纠纷,用的就是这套流程。找最年轻的、最好说话的、最没背景的人出来担责,然后赔钱,封口,下一位。”
顾辞看着他,嘴唇抿得死紧。
“我当年就是这么走的。”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说是让我停职,其实是让我自己提离职。主任说,医院会记得我。”
“操。”顾辞只骂了一个字。
沈默继续往下翻。某一页,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顾辞看过去,呼吸也停了。
那一页上写着:
“李广生,男,八十三岁,急诊留观。备注:抢救无效,已告知家属,建议协议处理。责任认定:病人被延误抢救,责任护士——沈默。”
沈默盯着那行字,眼底像结了层冰。
“我没有延误抢救。”他说。
“我知道。”顾辞说。
“我给他做了四十分钟心肺复苏。手臂按到脱力,最后心电图直线,主任让停。我们尽力了。可病人家属不认,说我们故意拖时间。那个男人打我的时候,保安就在旁边站着看,一个都没过来。”
顾辞没说话,只把一只手搭在沈默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后来医院给我看处理结果。说是‘因我操作不当,导致抢救延误’,建议我主动离职,可以不写入档案。”沈默笑了一下,很轻,冷得像冰碴,“我签了。现在这行字告诉我,他们早就帮我写好了。”
顾辞抽回手,走到一边,背对着沈默站了几秒。再转回来时,他眼睛红得厉害。
“这本册子带出去。”顾辞说,“这上面全是证据。医院怎么推人,怎么封口,怎么让普通医护去死。不能让它烂在这。”
“带出去给谁看?”沈默问。
“不知道。但总比留在这里强。”
沈默没反对。他刚想再说什么,头顶的铁梯方向,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密集,沉重,像很多人同时从楼上走下来。
顾辞脸色一白:“它们追下来了?”
沈默看向那盏台灯。灯光稳定地亮着,但灯罩边缘开始发黑。他注意到灯座上新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像用刀划的:
“登记处内,生人勿扰。灯灭之前,请勿外出。”
“找出口。”沈默说,“这灯撑不了太久。”
顾辞把黑册子往怀里一塞,转身去拍长桌后面的墙。拍了三下,回头喊:“这后面是空的!”
“拆。”
两人同时动手。砖块被一块块抽出来,泥灰簌簌往下掉。墙洞越开越大,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涌了进来。洞后是一片完全的黑。
“你先。”沈默说。
顾辞没犹豫,先把脚伸进去,整个人像泥鳅一样滑了进去。沈默最后看了眼那盏台灯,已经比刚才暗了不少。他咬牙,钻进了墙洞。
洞壁湿滑,像在泥土和砖块之间硬挤出来的缝隙。两人一前一后匍匐前行,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
“沈默。”顾辞在前面喊。
“嗯。”
“那本册子上,以后会不会也写上我的名字?”
沈默沉默了一下:“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没进去过。”
顾辞没接话。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也对。我妹都上了你们医院的名单,我们全家迟早得在上面凑齐。”
“别胡说。”
“我没胡说。她叫顾小满,你记住了。以后谁要写她,先问问我。”
“嗯。”沈默应了一声。
前方突然有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湿气。
“到了。”顾辞的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惊喜,“外面!是外面!”
沈默爬出洞口。雨水兜头浇下来,冷得真实。他抬起头,看见灰色夜空,和身后那栋黑沉沉的旧门诊楼。楼体表面像在呼吸,一明一灭。
“它醒了。”沈默喃喃。
“什么?”
“你之前进去,只有三层。现在它有五层了。”沈默说,“倒计时结束,它彻底醒了。”
顾辞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我们是在它梦里跑了一夜?”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们现在算不算逃出来了?”
沈默还没回答,五楼最右侧的窗户突然爆出刺眼白光。一个黑色人形贴在玻璃上,双手张开,像被钉在那里。
“跑!”沈默喊。
两人转身冲进雨里,穿过荒草地、积水坑和生锈围栏,最后跌进便利店后门。冷柜的嗡鸣声重新包裹住他们,熟悉又安全。
顾辞瘫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本黑册子。封面上翅膀被雨水打湿,像刚挣出来的什么活物。
“沈默。”他喘着气,“医院外面,还能算安全吗?”
沈默低头看左手手腕。一条淡黄色手环不知什么时候套在那里,扯不下来。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不安全了。”他说。
左耳里,滴答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便利店墙上的挂钟,也跟着响了。指针停在凌晨三点零七分。
顾辞抬头看钟,又看向后门。
雨幕里,一个白色人影站在巷子中间,面朝他们。
没有进来。
只是站着。1
刚看到精彩处就停了,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