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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黄昏,咫尺的遥遥相望

让晚风落肩头

白日喧嚣渐渐褪去,傍晚的暮色漫过住院部的玻璃窗。

白班人员陆续交接下班,夜班的医护开始接班。整座医院并不会因为日落而归于安静,反而换了另一种节奏。白日里尚且藏起来的病痛、焦躁、夜间突发的险情,往往偏爱降临在夜晚。

萧雨今天排的是小夜班,从下午四点值守到夜里十二点。

交接班会在护士站进行,夜班台账厚厚一摞,每一张记录都不能马虎。护士长李慧留下来跟进交接,把夜间需要重点盯防的床位挨个点出来。

“3床慢阻肺老人夜间容易咳喘,凌晨两点记得复测血氧;17床术后患者夜间容易伤口疼,镇痛药物按需给药;还有今天转入ICU的32床,家属偶尔会过来询问病情,态度激动,谁碰上都要耐心接待。”李慧拿着交接本,一字一句交代清楚,目光扫过在场两个夜班护士:“萧雨主负责重点床位,张琪配合做基础巡房、测体温。”

张琪听见安排,嘴唇动了动,心里又是一阵不痛快。同样上夜班,重活、难沟通的病患,永远优先分给萧雨。可当着护士长的面,她不敢表露半分不满,只能闷闷应了一声。

交班结束,李慧拍了拍萧雨的胳膊,压低声音:“夜里别硬扛,遇上处理不了的情况,立刻呼叫值班医生,不要自己死撑。”

“明白。”萧雨点头。

天色越沉,病区的灯光尽数亮起。长廊的白光冷清清的,病房之内,有的病人已经沉沉睡去,有的辗转难眠,还有家属压低声音小声交谈。

萧雨推着护理治疗车,一间一间病房巡过去。测生命体征、更换输液袋、查看输液滴速,轻声安抚睡不着的病人。

十七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阑尾炎术后第二天,夜里伤口阵痛,翻来覆去睡不着,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看见护士进来,他苦着脸开口:“护士,刀口疼得厉害,实在熬不住。”

萧雨俯下身,先仔细观察敷料,没有渗血渗液,再温和询问疼痛等级。

“我帮你看看,疼得厉害我跟值班医生汇报,可以遵医嘱用止疼药。”她语气柔和,又细细叮嘱,“夜里不要频繁翻身,拉扯到伤口会加重痛感。”

安抚好小伙子,开好医嘱执行单,她转身走出病房。

隔壁病房,三位老太太睡不着,压低音量唠家常,家长里短,烟火气十足。看见萧雨路过,还主动跟她搭话。

“姑娘,你天天上班这么晚,累不累啊?”

“还好,这是我们的工作。”萧雨浅浅笑了笑。

一圈巡房走完,两个小时悄然而过。

张琪大多待在护士站,能不去病房就尽量不去,零零散散把简单的体温记录做完,便抱着手机悄悄摸鱼。偶尔萧雨呼叫她帮忙拿耗材,她才慢悠悠起身。

护士站只剩下仪器滴滴答答的监护声响。

萧雨坐下来整理夜间护理记录,笔尖在纸质文书上沙沙作响。窗外夜色彻底笼罩城市,远处高楼灯火星星点点。

手机安静躺在口袋里,她没有拿出来。白天跟母亲通完电话之后,心底压着的那一份压力还没有完全散去。父母年迈体弱,家里经济拮据,她一刻都不敢松懈。一旦工作出错,丢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岗位,家里就少了最重要的一份指望。

正写着记录,走廊传来脚步声,还有家属压抑的哭泣声。

是32床老爷子的老伴,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手里攥着布包,眼眶通红,想要去ICU探望老伴,被门禁拦在了内科楼层。ICU探视有固定时间,现在早已过了探视时段。

老人家情绪绷不住,站在走廊抹眼泪。

“护士姑娘,我就想看一看我家老头子,我不吵他,就远远看一眼行不行。”老奶奶声音沙哑,满是哀求。

萧雨立刻起身迎上去,扶着老人坐到护士站旁边的座椅上。

“奶奶,您先别难过,ICU现在夜间不开放探视,这是院里面的规定,不是故意为难您。”萧雨递过去一张纸巾,耐心安抚,“老爷子现在有呼吸机支持,江老师他们团队正在全力救治,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等到明天上午探视时间,您就可以进去看他。”

老奶奶不停抹眼泪:“我心里慌啊,一把年纪,就怕人说没就没……”

生离的恐惧压垮了老人,泪水止不住往下落。

萧雨没有打断她的哭诉,安静陪着,一遍一遍复述目前的病情,尽量拣温和客观的话语宽慰。

张琪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懒得上前搭手,只是抬眼瞥了一下,又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

就在这个时候,长廊另一头,电梯门叮的一声开启。

江让从电梯走出来。

ICU的工作没有固定下班点,病人病情不稳,他便留下来加班,忙到夜里。白大褂还穿在身上,眉宇间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身旁跟着规培医生,手里拿着检查报告单。

他本是过来内科,调取32床老人入院之初的原始病历资料。

刚走出电梯,就看见护士站这边的景象。

灯光之下,萧雨半蹲在座椅边。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平视着哭泣的老人,说话的语速放得很慢,手掌轻轻拍着老人的后背安抚。白大褂映着廊灯,侧脸柔和沉静。

夜里医院人不多,长长的走廊空旷,这一刻画面格外清晰。

江让脚步微微一顿,站在原地看了短短几秒。

他见过无数医护安抚家属,很多人只是机械完成流程式的劝慰。可萧雨不一样,她的共情不是工作要求,是发自内心的体谅。

他太清楚这份品质有多难得。出身清贫,体会过普通人被病痛裹挟的无助,所以更懂得善待每一个脆弱的普通人。

萧雨这时也抬眼,猝不及防对上江让的目光。

心底轻轻一跳,有一点猝不及防的局促。明明只是工作场合相遇,可经过白天那场抢救之后,再见到这个人,心境已经和初次走廊擦肩截然不同。

她迅速收回视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老奶奶身上,继续轻声开导。

江让收回目光,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赞许,迈步走到护士站。

“您好江老师,过来拿32床的入院病历是吗。”萧雨迅速调整状态,切换成严谨的工作模式。

“嗯。”江让淡淡应声。

萧雨起身,熟练在文件柜翻找档案,指尖翻阅一叠叠病历。狭小的护士站,两个人距离很近,空气中只剩下打印机待机的微弱嗡鸣。

张琪见到江让,慌忙把手机收进口袋,局促地坐直身体,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崇拜。

病历找出来,萧雨双手递过去。

“患者入院的查体记录、化验结果全部在这里。”

江让伸手接过病历,指尖无意短暂相触,转瞬分开。他低头快速扫过病历首页,低声问道:“家属情绪波动很大?”

“是的,老人家担心老伴,夜间探视时间已经结束,我正在劝说明天再来。”萧雨如实汇报。

江让侧头看了一眼还在低声啜泣的老奶奶,神色柔和几分:“病人目前感染还很重,依旧有风险,麻烦你帮忙多宽慰家属。有情绪崩溃的情况,随时给ICU打电话。”

“我知道。”

交代完公事,江让不再多言,拿着病历,带着规培医生转身离开。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老奶奶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萧雨又陪着说了几句话,目送老人慢慢走出住院大楼。

等一切归于平静,走廊又只剩下冷白灯光。

萧雨坐回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明明全程都只是工作交流,没有半句闲话,可她的心,却莫名有些乱。

他们同在一所医院,相隔不过几层楼。每日呼吸同一片空气,可两个人的人生,依旧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他站在行业的高处,手握顶尖医疗资源;而自己,拼尽全力,才勉强站稳一个护士岗位,身后还扛着一整个家庭的重量。

咫尺之间,却又遥遥相望。

夜越来越深,病区的呼叫铃,又忽然响了起来。

新的护理任务,又在等待着她。1

段评

这章读着真舒服,很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