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间烟火，藏于疲惫之下

32床患者转运去ICU之后，内科病区慢慢回归往日的秩序。抢救带来的紧绷感缓缓消散，走廊里又重新响起家属交谈的声音、仪器滴滴的监护声响，还有护士站打印机不间断工作的噪音。

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场急救，仿佛只是漫长工作日里一段短暂的插曲。

萧雨将病房整理完毕，核对完遗留的护理记录，回到护士站的时候，额角的薄汗已经慢慢干透。她抬手把散下来的碎发别进发网，指尖还有一点点刚刚抢救过后残留的紧绷感。

护士长李慧拿着交班本子走到她身旁，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刚才处置做得很漂亮，吸氧、体位、病情判断，挑不出什么毛病。”李慧的脸上没有过多的笑意，依旧是平日里那副严谨的模样，可语气里的认可却做不了假，“但是你也要记住，越是遇到紧急情况，越要懂得保护自己，该呼叫支援的步骤，一步都不能省略。”

这是过来人的提点。临床工作不光要治病救人，还要懂得规避风险。

“我记住了，李姐。”萧雨点点头，把这番叮嘱默默记在了心里。

不远处，张琪坐在椅子上整理输液卡，目光时不时瞟向这边。刚刚事发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内心多少有几分怯懦。对比萧雨临危不乱的模样，两相衬托，更显得自己逊色。

她心里免不了生出几分酸涩。明明是同一批进来的护士，凭什么萧雨总能得到护士长的青睐，连ICU过来会诊的江老师，方才都多看了萧雨好几眼。

张琪垂下眼皮，手上翻动纸张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嘴上却还是维持着和气的模样，等李慧走开之后，凑过来随口说道：“小雨，你可真厉害，换作是我，刚刚说不定都慌到手忙脚乱了。”

这话听似夸奖，内里却带着一丝微妙的试探。

萧雨抬眸看她，神色平淡：“只是平时病例看得多而已，真遇上大事，大家都一样。”

她不想攀比，也不愿卷入同事之间无形的较量，说完，便低下头继续誊写护理文书，没有再接话。

一旁的林晓冉目睹这一幕，悄悄朝萧雨递了一个同情的眼神，便低头忙着清点一次性耗材。科室里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你好我好的童话，有善意，也藏着不动声色的竞争。

一上午连轴转，几乎没有片刻喘息。等到中午十二点，轮值午休的时间终于到来。

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往医院食堂，说笑打闹，消解一上午的疲惫。萧雨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她拿出包里自带的简单便当，找了护士休息室靠窗的角落坐下。

便当盒里面简简单单，清炒青菜，一小份鸡蛋，没有什么名贵的菜色。家里条件有限，她向来舍不得在吃饭上面大手大脚。

休息室安安静静，大部分人都出去吃饭，只剩下零星一两个值班人员。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起来，屏幕跳动着老家的来电备注：妈妈。

萧雨指尖顿了顿，接起电话，刻意把声音放得柔和，不想让远方的家人听出自己工作的疲惫。

“小雨，上班忙不忙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刘桂芬朴实温厚的嗓音，背景里还夹杂着屋外隐约的风声，“你爸这两天身子又不太舒坦，老毛病犯了，在家躺着歇着呢，也不算严重，你别担心，就是跟你说一声。”

萧雨的心轻轻往下一沉。

父亲萧建国常年身体孱弱，不能干重活，家里收入微薄，全部靠着打零工勉强维持。这么多年，父母省吃俭用，抠出来每一分钱供她读书上学。她能够走出小镇，考学来到这座城市，背后是一家人沉甸甸的付出。

“又难受了吗，有没有拿药吃？”萧雨轻声问道，指尖无意识攥紧手机边缘，“要是不见好转，一定要去镇上医院看一看，钱的方面不用太省，我这边工资能够周转。”

“晓得晓得，药已经拿了，就是老病根，养一养就过去了，不用你寄钱回来，你在城里花销大，自己多存点。”刘桂芬连忙说道，语气里满是牵挂，“上班不要太拼命，别熬坏身体，咱们不求你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够了。”

几句家常闲聊，字字句句都是普通底层家庭最朴素的期盼。

萧雨听着，鼻尖微微发酸。很多时候，压在她身上的不单单是医院繁重的工作，还有来自家庭沉甸甸的牵挂。她不敢松懈，不能出错，她是父母全部的指望。

“我知道，妈，我会照顾好自己。”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夜班多，有时候回复消息会慢，你们也要保重身体。”

简单聊了几句，便挂断通话。

休息室的玻璃窗外面，是医院楼下人来人往的院落，阳光铺洒地面，暖意融融。可萧雨坐在那里，心底漫上来一层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才二十二岁，也会累，也会想要有所依靠。只是现实告诉她，她没有可以停靠的港湾，只能自己咬牙往前走。

与此同时，ICU病区。

抢救结束之后，江让结束了一上午的诊疗工作，脱下外层的防护服，走到医生办公室。32床老年患者已经接上无创呼吸机，生命体征暂时趋于平稳，但感染依旧严重，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规培医师正在整理刚刚内科送过来的病历资料。

江让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温水，脑海之中，不自觉闪过方才内科病房里的画面。那个叫萧雨的年轻护士，面对险情沉着冷静，操作规范到位，面对家属也懂得安抚情绪。在新人之中，属实难得。

“方才内科转过来的老爷子，前期的急救处置是谁执行的？”江让淡淡开口询问身边的下属。

规培医生翻看记录，回复道：“看会诊记录，是内科新定岗的护士，叫萧雨。”

江让轻轻颔首，低声自语，像是随口点评工作：“基础功底扎实，临场反应很不错。”

仅仅只是一句客观的专业评价，没有多余的情愫，只是一个医生对同行能力的认可。

可就是这一句简短的评价，已经足够难得。熟悉江让的人都清楚，这位年轻的ICU副主任极少夸赞别人。

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上面，密密麻麻铺满重症患者的检查报告，无数的生命重担压在肩头。江让收回思绪，重新投入繁杂的工作当中。

隔着一栋楼的距离。

内科的午休时间很快结束。

萧雨收起便当盒，洗干净饭盒，整理好衣帽，重新回到岗位。

烦恼和脆弱只能留给片刻的独处，穿上这身洁白护士服，她便又要变回那个坚韧可靠的萧雨。

走廊的铃声再度响起，新一批的治疗、巡房、护理工作，又接踵而至。

医院这座巨大的容器，容纳着生老病死，容纳普通人的悲欢，也容纳着少年人藏在心底，无法言说的挣扎与期许。

故事，还在日复一日的烟火忙碌之中，缓缓继续向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