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将整座老城浸成一片灰蓝。
晚风掠过青灰瓦檐,带走古巷最后一点残存的阴寒,却吹不散巷尾深处凝滞的沉郁。何砚牵着晚灯缓步前行,素色道袍扫过潮湿的青石板,脚步不急不缓。方才渡去墙中旧影,周遭戾气散尽,可这一片老城区的阴浊之气,依旧层层叠叠,沉而不散。
林晚跟在身后,背着陈旧的布包,指尖轻轻摩挲着包里的桃木牌。她眉眼沉静,经过数次历练,早已褪去初入阴阳道的青涩,眼底只剩安稳与悲悯。师徒二人一路无言,默契如常,不刻意寻灵,不主动破煞,只顺着人间烟火肌理,随缘渡厄。
老城街巷纵横交错,大多是数十年的老宅院,墙皮斑驳,巷弄幽深。白日里尚有行人往来,烟火袅袅,一入夜,便彻底沉寂下来,处处透着死寂的空落。
转过两道弯,前方出现一条极窄的深巷。
巷口立着两株枯老的梧桐,枝叶稀疏,随风轻晃,却发不出半点叶落声响。整条巷子静谧得诡异,两侧老宅门户紧闭,木门漆色剥落,窗棂蒙着厚厚的尘埃,看着早已荒废多年。
可巷底,隐隐传出来细碎的人声。
不是凄厉哭喊,不是怨魂嘶鸣,是极轻、极温柔的呢喃,像有人坐在窗边,低声絮语,岁岁不停。
林晚脚步微顿,轻声开口:“师父,里面有东西。”
无凶煞戾气,无阴邪刺骨,唯独一片缠缠绵绵的执念,死死困在这条空巷里。寻常阴魂皆带怨气、不甘、怨怼,可这缕残魂干净得近乎透明,只剩一缕不肯散去的牵挂,盘踞深巷多年。
何砚微微颔首,目光落向幽深巷底,语调清淡温凉:“是留人巷。”
世间街巷,有镇魂巷、聚煞巷、渡厄巷,亦有这最磨人的留人巷。
此地早年是老城居民区,数十年前一场雨夜大火,巷内十余户人家尽数遇难,无一人幸免。大火焚尽血肉屋舍,却焚不散人间羁绊。逝去之人执念太深,不肯离巷,岁岁驻守空宅,守着早已无人等候的旧居。
无害人之心,无作乱之念,只是固执地留在原地,等一场永远不会归来的归人。
师徒二人缓步踏入深巷。
巷中晚风凝滞,温度骤然降低,却并不阴冷刺骨,反倒带着一丝陈旧的暖意。两侧荒废宅院的窗纸无风自动,轻轻起伏,巷底的呢喃声愈发清晰,温柔细碎,反反复复,皆是寻常人间碎语。
“快归屋吧,天凉了。”
“饭菜温好了,等你回来。”
字字寻常,句句温柔,却是困了数十年的虚妄执念。
林晚心底微涩,抬眸看向一座座空宅。门框上还残留着旧时贴春联的痕迹,褪色斑驳,墙角生满青苔,院落荒草丛生,明明是彻底荒芜的废巷,却被一缕缕温柔执念填满,生生留住了半分人间旧景。
“它们一直在等家人归来。”她轻声道。
何砚驻足巷中,目光扫过整片死寂街巷,声音沉敛悲悯:“世人怕恶鬼凶煞,却不知最苦的阴灵,从无戾气。”
凶魂作恶,可得解脱,或入轮回,或消散世间。唯独这些心存温柔、执念成茧的孤魂,守着残缺的旧时光,困在原地,岁岁年年,不得往生,不得解脱,在无人知晓的深巷里,反复回味早已覆灭的人间烟火。
这是阴阳道最无声的疾苦。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清光,不凌厉,不霸道,只是轻轻漫开,笼罩整条深巷。清光所过之处,飘荡的呢喃声渐渐轻柔下来,那些盘踞数十年的执念,不再焦灼困顿,只剩安稳平和。
“火灾无常,人世终别。”
“旧岁已尽,无需苦等。”
清淡道音落于空巷,缓缓回荡。
一座座空宅前,渐渐浮起无数透明虚影。有垂暮老人,有青年夫妇,有稚龄孩童,皆是眉眼温柔,无半分狰狞。它们静静伫立院中,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最后望一眼守了半生的故土旧居。
数十年痴等,一朝释然。
飘摇的虚影渐渐变得通透、轻盈,缠在街巷中的执念枷锁寸寸碎裂。那些放不下的等待、忘不掉的人间,尽数化作晚风流云,散于夜色之中。
林晚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澄澈安宁。
阴阳一路,从不是斩妖除魔的杀伐,而是渡尽浮沉的温柔。渡恶,是归正;渡善,是解脱。
片刻后,巷中虚影尽数消散,缠巷数十年的执念彻底归零。
晚风重新穿巷而过,带着夜色的微凉与松弛。死寂的深巷终于卸下层层负重,归于平和安宁。
何砚收回灵力,目光清淡悠远。
“走吧。”
师徒二人并肩走出深巷,身后旧念归尘,前路夜色绵长。人间浮沉不尽,阴阳前路漫漫,她们依旧手持正道,心怀悲悯,渡世间无依孤魂,守人间岁岁长安。2
(*≧ω≦) 劳斯更的太合我心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