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时,晚风终于吹散了旧城萦绕数日的湿冷阴气。
何砚与林晚踏着残阳走出废弃城区,身后断壁残垣静静沉寂,方才被尽数渡化的稚子水魂,早已化作细碎清光,消融在天地晚风里,不留半分执念。前方主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光穿透薄暮,将人间烟火温柔铺开,与身后荒芜死寂的旧城,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阴阳天地。
一路行来,街巷行人渐多,往来皆是寻常百姓,笑语喧哗,烟火温热。林晚跟在何砚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渡魂时淡淡的微凉灵力,心头的沉郁却慢慢散去。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师父,暮色落在何砚清瘦的侧脸上,褪去了渡化阴魂时的肃穆,依旧是一身素衣清冷,眉眼平和无波,不见半分波澜。
自入道相随,她见过师父镇恶鬼、渡孤魂、平戾气,次次直面阴阳诡谲,却始终守着一颗悲悯正道心,从无半分倦怠。
“师父,旧城的执念,算是彻底了结了。”林晚轻声开口,嗓音干净沉稳,带着褪去青涩后的笃定。
何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前方错落的街巷,眸光清淡:“阴阳世间,所有纠缠,终有归处。只是人间执念万千,一处了结,便有一处新生。”
话音未落,一阵细碎沙哑的铜铃声,悠悠从前方老巷深处飘来。
铃声极轻,混在晚风与人声里,几不可闻,寻常人只会当做巷间杂物晃动的声响。可师徒二人身怀正道灵力,瞬间便捕捉到了其中异样。那铃声无鲜活人气,带着陈旧腐朽的阴寒,断断续续,缠缠绵绵,藏着化不开的彷徨与孤寂。
二人脚步同时顿住。
眼前是主城一条老旧窄巷,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两侧是青砖老墙,墙皮斑驳脱落,墙缝里生出细碎青苔。巷口立着两棵老槐,枝叶低垂,遮住大半暮色,让整条古巷比周遭更显幽暗几分。巷内无人走动,寂静得过分,唯有那沙哑铜铃,反复轻响。
“有阴魂滞留。”林晚敛了神色,掌心悄然聚起温和灵力,却不贸然催动,恪守师徒一贯谨慎的道心。
不同于旧城暴戾缠人的水魂,这道阴息极为微弱温顺,没有害人戾气,也无纠缠作祟的执念,只剩经年累月的彷徨,死死困在这方寸古巷之中。
何砚抬步踏入巷中,素衣拂过青石板,步履轻缓,不带半分压迫。她目光缓缓扫过两侧老墙,清冷的眼眸能看透阴阳虚妄,一眼便窥见症结所在。
幽深巷尾的老砖墙内壁,凝着一道极淡的虚影。
那是个年岁不过六七岁的孩童魂魄,衣衫陈旧破烂,身形虚淡近乎透明,几乎与斑驳墙影融为一体。他怀中紧紧抱着一枚锈迹斑斑的小铜铃,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贴在墙面,像是在等待什么,这一等,便是数十年光阴。
铜铃无风自响,正是他残存执念所化。
“是旧时街巷的留守魂。”何砚声音低沉平和,没有惊扰虚影,“生前大概率守巷盼人,离世后执念不散,困于此地,岁岁不离。”
林晚缓步跟上,放轻呼吸,细细观察那道微弱魂影。孩童魂魄没有怨气,没有悲戚,只有纯粹的等待,安静得让人心头微酸。世间最寻常的执念,从不是惊天动地的爱恨纠葛,只是凡人最朴素的等候,却足以困住一缕魂魄数十年,不得轮回。
暮色彻底沉落,巷间光线愈发昏暗。
老墙阴影层层叠叠,将孩童虚影裹在其中,铜铃声依旧细碎沙哑,岁岁年年,无人听闻,无人知晓。
何砚立在巷中,晚风拂动她的衣袂,周身清冽的正道灵力缓缓舒展,温和澄澈,不带半分杀伐之气。她从不强行渡化阴魂,只以正道温柔引路,抚平世间每一份无声遗憾。
“执念生根,此地便是牢笼。”她轻声道,目光温柔悲悯,“无人等你,岁岁空候,该归了。”
话音落下,指尖凝出一缕柔和清光,缓缓飘向巷尾的虚影。
微光落在孩童魂魄身上的刹那,紧绷数十年的虚影骤然松弛。他缓缓抬起头,没有狰狞模样,没有阴诡姿态,只是懵懂地望着眼前的光亮。怀中的铜铃轻轻一颤,沙哑的声响渐渐轻柔,积压数十年的空等执念,慢慢消融。
林晚静静立在一旁,凝神守在侧,初心赤诚,安稳相伴。
她看着师父以一身清冷正道,渡化这世间最渺小、最无声的孤魂,忽然彻底懂得,她们所求从不是扬名立万,不是道法高深,只是为让阴阳无憾,孤魂有归,人间安宁。
细碎的清光从孩童魂魄身上缓缓散开,虚淡的身影慢慢变得通透。那枚困住他半生执念的铜铃,轻轻晃了最后一下,彻底归于沉寂。
晚风穿巷,吹散经年阴滞。
当最后一缕清光融入夜色,巷间彻底归于安静,再无半点阴息萦绕。
古巷依旧幽深,青石板微凉,老墙斑驳依旧,却终于卸下了数十年的沉沉旧烬。
何砚收回灵力,眼眸依旧清冷淡然,悲悯藏于心底,不露分毫。
林晚望着空寂的巷尾,轻声道:“空候半生,终于得归。”
“人间多是无名执念。”何砚转身,望向巷外漫天夜色与满城灯火,语调沉静平缓,“不见凶险,不生祸乱,却最是熬人。我们走的路,便是渡尽这些无声浮沉。”
夜色温柔,晚风安宁。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缓缓走出古巷。身后旧影归尘,前路灯火绵长。
阴阳路远,浮沉未歇。她们携正道而行,守一方人间,渡万千孤魂,初心不改,岁岁安然。1
上头。。。。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