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旧光重逢，心事翻涌

清晨六点四十，闹钟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林微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睁开眼睛，没有赖床，没有片刻的拖延。出租屋狭小的卧室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深秋清晨的寒气顺着窗框的缝隙钻进来，被子薄，后颈一阵阵发凉。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天晚上又睡得不安稳。母亲半夜因为一点琐事发脾气，客厅里传来摔东西的声响，那些带着怨气的话语隔着一道房门钻进来，她蜷缩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

洗漱间很简陋，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林微捧起冷水拍在脸上，一瞬间的清醒过后，心底又是沉甸甸的疲惫。镜子里的女孩脸色偏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头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落寞。

家里没有人跟她道别。父亲一早出门打工，房门关上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母亲还躺在卧室里，昨天争吵过后，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冰冷的沉默。林微早已习惯这样的清晨，安静、冷清，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早安。

背上书包出门，天边刚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去往学校的这条路，她已经独自走了两年。沿路大多是老旧的居民楼，早点铺子冒着热气，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奔赴自己的生活，没有人会留意路边这个独自行走的少女。她习惯性地走在人行道最靠边的位置，肩膀微微向内收拢，像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缩起来，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原生家庭长年累月的否定，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她总下意识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不值得被好好对待的。昨天苏念挺身而出的画面，还有那颗安静躺在书包夹层里的奶糖，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那一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让她沉寂许久的心泛起层层涟漪。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林微停下脚步，低头盯着鞋尖，等着信号灯跳转。周围陆续停下不少同路去上学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笑的声音传入耳朵，热闹鲜活，和孤身一人的她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

马路对面。

少年穿着和她同校的蓝白校服，双肩书包斜挎在肩上，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另一只手拿着一袋刚买的豆浆包子。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晨光朦胧，他侧脸的轮廓干净利落，身形挺拔。

林微的呼吸猛地一顿，脚步僵住。

江屿。

这个名字，已经在她心底尘封很多年了。

记忆一下子被拽回到小学的时光。那时候她还没有现在这么封闭内向，只是性格安静。班上很多小朋友不爱和她玩耍，唯独江屿愿意分她一块橡皮，放学路上偶尔会停下脚步，等她跟上。他是那段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亮，遥远，温暖，却短暂。后来江屿搬家，两个人断了所有联系，从此杳无音信。这么多年，她只能够偶尔从老同学的口中听到一点零碎的消息，从来没有奢望过，还能够再次遇见。

红灯结束，绿灯亮起，人流开始向前移动。

江屿穿过斑马线，朝着她这边走来。一步一步，距离不断缩短。

林微的心跳越跳越快，手指紧紧攥住书包背带，指节微微泛白。一瞬间，无数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惊讶、局促、忐忑，还有一丝藏了很多年、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欢喜。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想转过身换一条路走。多年的隔绝，两个人早就已经是陌生人，如今再见面，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可江屿已经看见了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短暂的迟疑，随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

“林微？”

少年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不少，褪去了孩童时期的青涩，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清朗。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林微的身体瞬间绷紧。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喉咙发紧，过了好几秒，才很小声地回应：“嗯，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我刚刚差点没认出来。”江屿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目光温和地打量她，“没想到我们在同一个高中。”

“嗯。”林微只能发出这一个音节。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么多年，她无数次想象重逢的场景，可真正这一刻到来的时候，只剩下无尽的局促和不安。她自卑地想着，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好，面色憔悴，穿着旧校服，满身挥之不去的怯懦。

两个人并排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一段短短的路，气氛有些微妙。江屿主动找话题，说起小学时候一些零碎的往事，说起搬家之后的经历，说起辗转几所学校，最后升学来到这所中学。林微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她不敢多说自己的生活，不敢提起家里无休止的争吵，不敢提起班级里日复一日的孤立和霸凌。那些狼狈阴暗的心事，她不愿意摊开在旧时光的光亮面前。

“你在几班？”江屿侧过头看向她。

“高二（三）班。”

“我在七班。隔得不算太远。”江屿笑了笑，“以后上学路上，如果时间凑巧，可以一起走。”

这句邀约很平淡，没有别的意味，只是普通老同学之间的客气。

可落在林微的耳朵里，却掀起巨大的波澜。她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答复，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走到学校大门口，人流一下子拥挤起来。各个班级的学生潮水一般涌入校门。远远的，林微看见了苏念的身影。苏念正站在大门一旁，和几个朋友笑着说话，阳光落在她身上，鲜活明亮。

“那我先回班级了。”林微停下脚步，看向江屿。

“好，有空再见。”江屿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另一栋教学楼走去。

林微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旧时光里那一束遥远的光，时隔多年，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现实生活里。

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铃声刚刚响起。

林微坐到座位上，慢慢把书包放进抽屉，指尖触碰到那个米白色包装的奶糖。昨天苏念留下的糖果，她一直舍不得拆开。她抬起头，看向斜前方的位置，苏念已经拿出课本，正在认真地早读。阳光洒在苏念的肩头，安静又温暖。

一前一后，一近一远。

江屿是跨越漫长岁月，重新归来的旧光；苏念是猝不及防来到她身旁的新暖。

两个带着光亮的人，先后闯入她灰暗的青春。

只是林微心里清楚，很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江屿只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他们之间隔着长长的空白时光，早已是两条不一样的人生轨迹。而苏念的善意珍贵易碎，她也害怕自己满身的阴霾，最后会拖累这份难得的温柔。

后排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林微的后背瞬间绷紧。李萌萌一行人已经来到教室，嬉笑打闹的声音传过来。她条件反射一般低下头，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桌面上的语文课本上。

经过昨天苏念的出面，这群人暂时没有再当众说难听的话。但林微心里明白，恶意并不会就此彻底消失。那些藏在暗处的排挤、孤立，就像潜藏在角落的阴影，不会因为一束微光，就立刻彻底消散。

一整个早读，林微都有些心神不宁。

她一边背着古诗文，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清晨路口那场突如其来的重逢。江屿的样子，他说话的语气，还有那句“以后可以一起走”，一遍一遍在脑海当中回放。

第一节课下课，苏念转过身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整理好的数学错题清单，轻轻放到林微的桌面上。

“上次看见你数学的几道错题，我整理了同类题型的解题思路，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一看。”苏念的声音轻轻的，“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就好。”

林微抬起头，对上苏念温柔的双眼，心口一暖。她小声地道谢，指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写满字迹的纸。

一边是不远不近、久别重逢的旧光，一边是近在咫尺、细腻真切的新暖。

深秋的日子还很长，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只是她还不知道，光亮到来的同时，新的风波，也正在悄然酝酿。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