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风已经带上了盛夏的燥热,闷在密闭的教室里,让人喘不过气。
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动,发出老旧又枯燥的吱呀声。窗外的阳光亮得刺眼,晒得树叶发亮,楼下操场有男生打球的喧闹声,隔着几层玻璃窗隐隐传上来,热闹鲜活。
可这些热闹,从来都和林知晚无关。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最靠墙的角落,位置是班里最边缘、最不起眼的死角,也是全班默认留给“最孤僻、最不合群的人”的位置。
桌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划痕,深浅交错,有的是圆规尖戳的,有的是直尺划的,还有几道深深的印子,是上周有人故意用钥匙磨出来的。
没人道歉,没人过问。
更没人在意她会不会难受。
今天早上她进教室的时候,抽屉又是全开的状态。
里面的语文练习册被揉得皱成一团,丢在地上,书页被踩出灰黑的脚印;数学作业本不知所踪,不用想也知道,大概率是被谁随手扔进垃圾桶,或是藏在了讲台底下。
这是这个月的第四次。
从初二下学期开始,这种细碎又恶心的小动作就没停过。
不是课本失踪,就是笔袋被换位置,要么就是课桌里被塞废纸、垃圾。没有明目张胆的打架,没有轰轰烈烈的冲突,就是这种无声的、日复一日的排挤,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磨掉她所有的底气。
身后靠窗的小团体低声说笑,声音不大,刚好精准地飘进她耳朵里。
“她又来了,又是一脸死人样。”
“怪不得没人跟她玩,阴沉沉的,看着就压抑。”
“谁愿意凑她旁边啊,晦气。”
林知晚的指尖死死攥着黑色水笔,指节用力到泛白,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敢回头。
三年了,她太清楚了。
只要她回头质问,只要她露出一点情绪,这些人就会立刻放大她的反应,转头跟老师说她脾气差、玻璃心、没事找事。
到最后,错的永远是她。
老师会说:大家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肯定是你自己有问题。
同学会说: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吗。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闭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委屈全部咽进肚子里。
她习惯性自我消化,习惯性退让,习惯性装作无所谓。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快要撑不住了。
学校是一座冰冷的牢笼,家也从来不是避风港。
林知晚的家境普通,父母都是最朴实辛苦的普通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她的学习上。
他们不累吗?也累。
可他们缓解疲惫、宣泄压力的方式,就是不断否定她、对比她、打击她。
晚饭永远是固定的话术。
“你看看隔壁小孩,次次年级前五十,你再看看你。”
“我天天累死累活供你读书,你就考这点分?对得起谁?”
“性格这么闷,不爱说话,以后出去谁喜欢你?”
从小到大,她很少得到夸奖。
考得一般是没用,考得还行是运气,稍微失误就是不努力、不上进。
她小心翼翼活着,懂事、听话、不争不抢,可换来的永远是一句:你还不够好。
长期的否定,让她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确实糟糕、迟钝、不讨人喜欢。
班里所有人都有朋友,有人一起结伴吃饭,有人一起课间打闹,有人分享零食、分享秘密。
只有她,永远一个人。
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寝室,一个人熬过所有难熬的夜晚。
她不是不想合群。
她是一次次主动靠近,又一次次被推开;一次次试着融入,又一次次被冷落。
次数多了,心就凉了,胆子也没了。
上课四十五分钟,林知晚全程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些嘲讽的话、那些排挤的画面、家里永不停歇的指责。
心口堵得窒息,喉咙发酸,眼眶发热。
她不敢哭。
在学校哭,会被人当成笑话。
她只能硬生生憋着,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压到心脏隐隐发疼。
十六岁,本该是热烈、鲜活、肆意生长的年纪。
可她的十六岁,灰暗、压抑、看不到一点光亮。
像被困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小黑屋里,没有出口,没有人伸手,没有人救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每天醒来的第一念头就是:好累,不想坚持了。
可她不敢放弃,只能硬扛。
直到这一刻,积压了整整两年的情绪彻底崩裂。
她不想再硬撑了。
与其在这所学校日复一日被冷落、被排挤、被无声折磨,不如彻底逃走。
转学。
哪怕新环境未知,哪怕新班级依旧陌生,也一定比现在烂透的日子要好。
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抖,在心里悄悄定下了这个唯一的救命稻草。
无论父母怎么骂、怎么不理解,这一次,她一定要走。